凭栏处,是难以捉摸的天色与波涛汹涌的海面互相交织的景象。海水时亮时暗,时黑时白,且连绵不断,就像一幅不停舞动的巨型缎带。新月忽隐忽现,滚滚的浓云比海浪变幻得更加汹涌,宛如它才是海,海才是天,而他身下的这条船,则正在倒立云游。但远处的山峰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想象罢了。
隐约中,还能看见那群建筑的影子。
船体行进的声音与海浪扑打过来的动静融合在一起,并跟随咸湿的空气一同送入他的耳中,就像突然打了个激灵似的,他停止了这短暂的休整。
他移开视线,然后将另一袋粮食,递到奥利弗手中。这个足有三百多斤重的胖子正塌坐在船尾。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杀人的场景,洛班很容易把他当成巨型肥胖症患者。奥利弗像撕开零食包装似的撕开粮袋,颗颗饱满而晶莹的米粒瞬间迸出。然后,他举起它,又张开大嘴迎接起它们。在大嚼了一阵后,他又用手抓起一把粮食,塞进自己口中。
奥利弗只进不出,这是这么多天来,洛班唯一打探出的消息——他从没见他上过厕所。他只会吃,不停地吃,就好像他的胃是机器猫的次元口袋一样能装。
咀嚼声响起,奥利弗露出满足的笑容。粮食像粉末一样从他的口中四散逃窜,然后又随风飘向大海。
“嘻嘻,好吃,嘻嘻,好吃。”
洛班并不单是他的‘饲养员’,还兼有一部分‘陪说话玩具’的职责。奥利弗需要人陪,如果没人在身边,他会焦虑、不安、哇哇哭闹,就像突然发现父母不在身边的婴孩一般。他的智商也很低,不到三岁的样子。
“你吃吗?”
胖子用极为天真的眼神看了过来,他那只涂满了口水的大手,也伸到了他的面前。上面是粮食的粉末与他口中的污秽。很臭很臭,比尸体的味道都难闻。但洛班绝不能表现出厌恶的情绪,因为他一点都不想惹恼他。
他会吃人。
洛班陪笑道,“不,不,奥利弗少爷,如此美味的东西,在下是无福消受的。我吃我自己的干粮就好,嘿嘿……”他拿出一块小小的压缩饼干,塞进口中。他假装吃起它。
“嘿嘿,人家也没想给你,嘿嘿。”
奥利弗舔起自己的手,更多的涎液出现,啪嗒啪嗒,滴落甲板。甲板上散发出隐隐白烟,如同遭遇了某种酸液的袭击。
“好吃,真好吃,嘿嘿嘿。”
奥利弗再次吃起粮食,他的动作依旧是那么可怕、恶心、令人不安。然后,他打了一个嗝。泼天的臭气随风而起。
嘴里的饼干好像都被污染掉了,洛班直想吐掉它。他屏住呼吸,并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几步。
这是一艘货运船。军备、物资、兵士居于中间;安妮薇、帕莉以及几名男性位于船头;他和奥利弗,被安置在船尾。从此处可以看到那几辆被固定好的武装悍马,还有兵士们祷告的场面。他们一边向西北方向跪拜,一边喃喃着神经质般的话语。曾经的流氓混混,变成了无比忠诚的信徒,洛班不知道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也不清楚是什么样的信仰,能使这些人突然变了一个模样。
疯牛差点杀死他。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刚刚方便完毕,正准备回到别墅。一把刀突然横了出来,并抵上了他的脖子。他裤子都没来得及提,就被对方拖走了。
“叛徒,叛徒!这都是因为你!”
对方骑到了他身上,并用那把满是阴寒的匕首刺向他的胸膛。他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大哥,你不能杀我!要不然,所有人都会死的!如果我不在,奥利弗会闹的!他会把安妮薇叫过来的!大哥,别杀我!我不能死!”
“大哥,先听听他怎么说……”飞狼拦住疯牛。
洛班将他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给了他们。疯牛听后沉默不语,飞狼则问他:吃人?像长刀的指甲?你没蒙人吧?他们两个人就把癫虎他们团灭了?
洛班说:我怎么敢?这是我亲眼所见的……大哥,那天你也在现场,你也看到帕莉是怎么把老鹰给劈成两半的了……大哥,你觉得她是人吗?她一个女孩子,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那可是直接腰斩啊,用的还是一把那么普通的刀……癫虎都做不到吧,大哥?
“但你还是出卖了我。”疯牛咬着牙说。
“不是我!”洛班撒了谎,“是‘鱼叉’。”鱼叉是驾驶渔船的那个人,他已经被奥利弗给吃了,“是他把‘老家’的位置告诉给他们的……大哥,我也不会开船啊……”那天是安妮薇开的船,我给指引的方向……“大哥,是鱼叉出卖了我们……”
“那鱼叉呢?”飞狼问。
“被奥利弗吃了——就是那胖子……”
“那他怎么没吃你?”
洛班继续撒谎道,“他只喜欢吃活蹦乱跳的活人……我那天已经半死不活了……我被那娘们捅了一刀,就在这里……”他指向自己的胸口,“我应该是气胸了……最近都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疯牛和飞狼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明显不信,于是洛班又补充道,“大哥,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说……主要是丢人,我怕你们笑话我……”
“说。”
“那……那胖子喜欢我……不是那种意义的喜欢……而是……而是把我当成玩具的那种喜欢……要不然……要不然那娘们也不可能让我去照顾他……大哥,我真是身不由己的……”
他活了下来。疯牛要求他,对方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通知他。但他根本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不管是骷髅也好,还是安妮薇也罢,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他们从来不会叫上奥利弗。在洛班看来,奥利弗就像是他们饲养猎犬——只有在需要他露出獠牙时,他们才会叫上他。
“吃的,奥利弗饿,洛班,给奥利弗吃的。”
一声略带哭腔的呼唤,将洛班拉回现实。
“来了,少爷。”他回身谄媚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