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他们三个,宇文渊的眼角瞥到,连坐在屏风后的几个乐工这个时候竟也仓惶着跪了下来,大殿外突然起了一阵风,风中好像夹杂着许多的脚步声,一下子吹过了整个大殿的四面八方,仿佛将他们包围了。
站在大殿一侧的玉公公一言不发,可微弱的烛光照在那张苍老的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凉薄,寂寞,又无奈。
“呵,呵呵呵呵……”
宇文渊轻笑了两声,才感觉到捶在桌案上的手痛得厉害,不知是不是刚刚太过用力,伤到了小指骨。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一边摩挲着发麻的小指头,一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火光闪耀,却正好照亮了商如意的发髻,一阵金光闪过了他的眼睛,宇文渊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蹙紧眉头再仔细一看。
顿时,他的气息沉了下去。
那种无力感一瞬间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他,沉默许久,宇文渊终于长叹一声:“让他进来吧。”
“……”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会在乎殿前失仪吗?”
玉公公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商如意,而她跪在地上,仍旧看着宇文渊发红的眼睛,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有一点隐隐的不安,她以为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劝解这位高祖皇帝,却没想到他似乎已经很快接受了这一切。
“父皇。”
“朕,只剩这一个儿子了,不是吗?”
“……”
“朕还能如何?”
商如意想了想,这才回过头对着玉公公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玉公公这才佝偻着背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大殿的大门被打开了。
夜风一下子灌进了这座两仪殿,吹得周围几盏烛台的灯火全都黯了下去,整个大殿一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可当那沉重的,带着血腥气和铁腥气的脚步慢慢走到大殿中央的时候,仿佛出现了一个定海神针一般,所有的风又都安静了下来,烛火慢慢抬头,摇晃着燃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那张沾染了不知谁的鲜血,显得既凶悍,又英武的脸。
宇文晔对着大殿上方的九五至尊跪拜道:“儿臣拜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渊面色灰暗的看着他,许久,道:“你,好啊。”
宇文晔则是面不改色,平静的说道:“儿臣为诛邪佞,清君侧,今夜一番血战,不想惊动了圣驾,还望父皇恕罪。”
“诛邪佞?邪佞?”
这几个字听得宇文渊的呼吸都短促了起来,他伸手扶着桌案想要起身,可宇文晔的话和摆在眼前血淋淋的事实已经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甚至只能蜷缩着身子才能勉强维持呼吸,见状玉公公急忙上前走到他的身后,跪下来为他抹着后背顺气。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渊才缓过那口气。
他抬眼看向宇文晔,两眼通红得几乎渗血,咬牙道:“邪佞?!你说你的兄弟是邪佞?”
“……”
“你,就是这么看待你的兄弟的?”
“……”
宇文晔面无表情:“父皇可知晓,三弟最后跟儿臣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听到“最后”这两个字,宇文渊的五官又是一阵抽搐。
宇文晔平静的道:“他说,天家,没有兄弟。”
“……”
“所以,不是儿臣的错。”
“你——”
宇文渊暴怒得两只血红的眼睛都要从眼眶中突出来了,更加奋力的想要起身,可突如其来的头痛好像一把斧头当场劈开了他的头颅,那剧痛几乎将他一瞬间拖入了黑暗的地狱里,好一会儿他都难以呼吸,只能用粗糙的大手死死的扣着桌案边沿,指甲直接把桌面划出了几道白生生的痕迹。
他咬牙道:“你们,都退下!”
话音刚落,屏风后的那些乐工都忙不迭的起身,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而沈世言和裴恤对视了一眼,也明白这里要说的都是“天家”的事,自然是不容他们这些外人听的,于是也都起身退了下去。
只是,沈世言在临走前,又低头看了商如意一眼。
她跪在宇文晔的身边,一动不动。
眼看着众人都走了,宇文渊半眯着眼睛,用危险的目光睨着她:“你不走?”
商如意道:“父皇,儿臣也是天家的人。儿臣,是您的儿媳。”
听到她的话,宇文渊眼中立刻闪过了一抹冷厉的光,他忍着头疼欲裂的痛苦笑了起来,眼角几乎快要渗出泪:“是啊,儿媳,你真是朕的好儿媳!”
“……”
“为妇之道,敬夫睦亲,伯叔宜友,姒娣贵和。内平则家昌,争隙则门衰。”
“……”
“你,你做了什么?”
“……”
“他们兄弟相争,你为何不平息纷争?他们兄弟相斗,你为何不息事宁人?他们兄弟阋墙,你为何不开解劝诫?”
“……”
“现在,兄弟相杀,手足相残,你该当何罪!”
说到这里,他气急攻心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竟然一抬头下令道:“来人,把她给我——”
“父皇!”
宇文晔从进入这个大殿之后,说话的声音一直十分平静,也十分冷静,大概是一直记得刚刚在外面商如意对他的暗示,所以他几乎是刻意的压制了自己的脾气和情绪。
但这一刻,他突然开口打断了皇帝的话,声音大得如同凌空一记闷雷。
宇文渊都被震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他。
只见宇文晔跪在地上,绷直了后背如同一杆深深扎进地里的标枪,平静却又沉重的说道:“这世上,谁都不能伤害如意。”
宇文渊嘴角抽搐:“谁都不能?”
“是。”
“朕也不能?”
“是!”
宇文渊用力的咬牙:“你杀了朕两个儿子,朕却连你的妻子,都不能处置?”
“……”
“太子齐王相继殒命,玄武门内外血流成河,你闹得这样天翻地覆,竟然连一点代价都不付出?”
商如意身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她这一下也明白过来,宇文渊因为两个儿子的死而愤怒不已,可是,他也只剩下眼前这一个儿子,如果真的要惩治他,那对他自己而言就是后继无人的绝境,他不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做——事实上,他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可是,死了两个儿子,他没办法让自己不生气,不迁怒。
所以惩治宇文晔身边的人——自己,是最好的办法,甚至说,也是对天下的一个交代。
商如意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刚刚宇文渊那么快就平息了表面的愤怒,让宇文晔进来见驾,因为他早已经想好了要用谁的生命来承担今晚这场血战的代价;而自己走进这个两仪殿,是一件多愚蠢,又多危险的事。
就在她内心无比惊恐,一身冷汗带来的刺骨寒凉令她战栗不已的时候,突然感觉到面前人影一闪,是宇文晔跪在地上往前行了两步,正好挡在了她的面前。
商如意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宽阔如山,只一看到,就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父皇,她不是代价,她是儿臣的妻子。”
“……”
“儿臣走到今天,苦难有她相陪,功劳有她相助,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亲近儿臣,也没有人比她更应该站在儿臣的身边,享受儿臣的一切;如果说今夜之后,儿臣能成大业,一半是因为儿臣心中有天地,另一半就是因为,儿臣想要和她分享更大的天地!”
“……”
“所以,儿臣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她!”
商如意突然感觉到后背一阵发麻。
虽然宇文晔平日里表现得沉默寡言,可毕竟两个人朝夕相处,她知道他并不是个真的不善言辞的人,相反,在该他说话的时候,他从来都不退却,甚至可以做到唇枪舌剑,能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可,这都是在正事上。
两个人之间,他没有那么油嘴滑舌,少有的一些情话也说得十分生硬霸道,若非自己善解人意,是断然吃不下那些“甜言蜜语”的。
但她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在皇帝的面前,说出这番话。
这,也不是什么甜言蜜语。
却好像,胜过了这世间所有的情话和甜言蜜语。
那一番话在她的心底滋滋的冒出无限的温柔和力量,商如意突然感觉到整个人都有些膨胀了起来,她撑在地上的双手用力的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片更大的阴影。
抬头一看,是宇文渊慢慢的站起身来,他穿着一身长袍,长袖锦袍逶迤于地,而直到他起身,他们才看到原来他的手上一直握着一把长剑。
此刻,长剑的剑鞘拖在地上,随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商如意的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宇文渊终于走到了宇文晔的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儿子,又看着这个儿媳,是曾经他口中的“佳儿佳妇”,突然一咬牙,苍的一声拔出长剑,雪亮的剑锋在晦暗的两仪殿划出一道白虹,一下子架在了宇文晔的脖子上。
“父皇!”
商如意大惊,立刻伸手去握住了他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