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邕州城内的经略使官署,灯火通明。
来自占城、真腊的舞女,在丝竹管乐声中,翩翩起舞,跳着来自异域远方的舞蹈。
姿态优美,身姿动人,叫人魂授神与,心悸难安。
更有着浑身黝黑的昆仑奴,躬身往来于宴席之间,为主人和宾客们,或倒茶上酒,或服侍盂砵之物。
筹光交错间,蔡京终于是注意到了,这些黑的几乎都没有人影的侍者。
他顿时就想起了,年轻的时候,看过的唐代话本《传奇》中昆仑奴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那位叫‘磨勒’的昆仑奴,为助主人崔生,赢得美人归,做了种种不可思议之事。
不止一个人,就背着主人崔生和美人红绡,出了戒备森严的一品贵人宅邸。
还把红绡女多年积攒的妆奁也一并带了出去。
完全就是一个有勇有谋,忠肝义胆的战国侠客式的传奇!
奈何,崔生废物,在高官淫威下,竟卖了那忠肝义胆的仆从。
可也正是因此,叫蔡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以至当他注意到这些昆仑奴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失神。
在他身旁的吕嘉问见了,顿时微笑起来:“元长是第一次见到昆仑奴”
蔡京点头:“嗯!”
视线依然在那些黝黑的侍者身上停留。
任谁忽然间看到了年轻时看过的传奇话本里描述的人物,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都会诧异。
看着那些侍者,蔡京问道:“望之,不是说昆仑奴早已绝迹了吗”
吕嘉问轻笑着摇头:“元长从何处听说,昆仑奴已绝迹了的”
“太宗时,便有柯陵国使者蒲思那入贡,以昆仑奴献……”曾经长期主持市易务的吕嘉问,对于大宋朝的商贾情况,非常熟悉,他微笑着道:“而在广南东路的海商中,昆仑奴从来不缺……”
“某曾听广南东路的士人言,在广州等地的海商若出海远航,必在船上备昆仑奴数人,概因彼辈善水,可于水下屏息数日而不死,故号‘水精’!”
“也因传说中,若遇风暴,可使昆仑奴祭海,风暴自然平息……”
蔡京听着,也是想了起来,自己曾听说过的一则唐代奇闻——传说,李德裕被贬潮州,船经鳄鱼滩搁浅,大量行礼沉入河中,而河州鳄鱼无数,众皆不敢下水。
于是,李德裕命其所带的一名昆仑奴下水打捞。
这昆仑奴得令,毅然入水,在群鳄的血盘大口下,将主人的行礼,尽数打捞出来!
于是,微微颔首,然后问道:“望之,广南西路也一直有昆仑奴吗”
吕嘉问摇头:“旧年广南西路,哪来的昆仑奴”
“元长,有所不知,这昆仑奴素来价格奇高!”
“一个就要百余贯甚至数百贯,旧年的邕州官商哪里买的起!”
“啊!”蔡京瞪大了眼睛,旋即反应过来,看向吕嘉问,郑重的说道:“望之,以人为奴为畜,士大夫之耻也!”
“若为朝廷所知……”
御史台那些乌鸦,要是知道,邕州这里的朝廷重臣,明目张胆的公开蓄奴。
即使,其所蓄的根本不是大宋臣民。
甚至不在九州之内。
可,昆仑奴也是人!
以人为奴,就是违反了士大夫的操守。
肯定要被弹劾的!
吕嘉问轻笑着解释道:“元长有所不知,彼辈……”看向那些昆仑奴侍者:“皆是交州土司农家之奴!”
“至于他们在此侍奉,却是邕州商贾,自农家雇佣而来!”
蔡京这才颔首。
虽然说,这些昆仑奴依然是奴婢。
可他们是土司的奴婢。
并非邕州士人、官员的奴婢,甚至就连雇他们来的,也非士绅官员,而是邕州商贾。
虽然,这看上去似乎是在掩耳盗铃。
可,天下事就是这样的。
只要能敷衍一下,对上上下下都有个解释就可以了。
也没有人会真的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的问题较真。
这就好比是,朝廷严肃士大夫的家庭闺教,不允许士大夫宠妾灭妻。
乌鸦们更是对这种情况,严防死守,发现一个就弹劾一个,绝不姑息。
这个时候,你若真的有一个疼爱的小妾,不希望她在家中被河东狮欺侮怎么办
在外面准备一个宅子,将之养在其中就可以了。
汴京城里,现在已经改建成汴京学府的靖安坊就是过去着名的外室集中之地。
大部分朝臣的外室,在过去,都被养在其中。
靖安坊被拆后,据蔡京所知,朝中大臣们的外室,现在都转移到夷门坊一带。
而对这种人尽皆知的情况,乌鸦们就和瞎了一样,根本不管。
这样想着,蔡京就点点头,然后他就问道:“望之方才言,这昆仑奴一个就要上百贯,甚至数百贯!”
“怎会这般贵”
这也太贵了些!
即使是在汴京城,雇一个下人,每个月也只需两三贯。
只有这下人有主人所需要的手艺,才会涨到五贯以上。
而汴京工价,天下第一。
邕州这里,怎及汴京
就听着吕嘉问吐槽道:“元长有所不知,这些昆仑奴,皆是大食商贾在贩……”
“而彼辈自来狡诈,为求高价,彼等贩来的昆仑奴自来只有男子,且皆被提前阉割过……”
“故此,旧在广南东路,昆仑奴之价,已是如此!”
“今年三月,因闻交州有糖霜,大食商贾乃来求购,随船带来数十名昆仑奴,以高价卖与交州农、王、彭、岑等家土司……每个要价,据说都在五百贯以上!”
“就这,诸土司,竟争相求购!”
说到这里,吕嘉问的神色,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了。
可他也没办法!
谁叫现在的交州土司,都已经cos唐代名门入脑,真把自己当成了,唐代名臣之后,个个翻出族谱,都能追溯到唐代的某位高官甚至是南北朝、三国时代的名士。
而,在这些土司们的脑子里。
既然唐代的将相权贵,都喜欢豢养昆仑奴、新罗婢。
那他们这些子孙后代,自然要向祖辈看齐。
若家中不豢养几个昆仑奴,再养上几个新罗婢,世人怎知,他们乃是汉唐名臣之后,中国贵胄苗裔
于是,当大食人带着昆仑奴到来,这些家伙几乎都是闭着眼睛买!
对吕嘉问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大抵是这些韭菜,不止大食人能割。
大宋也能割。
高遵惠就一直在通过纲运,将新罗婢源源不断的运抵交州,个个都卖出了高价,赚了个盘满钵满。
至于高遵惠的新罗婢哪里来的
吕嘉问是不敢问,也不敢查,只做不知。
想到这里,吕嘉问的的眼中就闪过一丝异色:“好在,吾辈也非等闲!”
“趁机将糖霜,卖了个天价!一斤就要了他们十贯!”
“大食人肯买”蔡京惊讶起来。
“如何不肯”吕嘉问轻笑着:“这不,就上个月,又有大食商贾来买糖霜!”
“听说,糖霜被他们运回国中,可加价十余倍呢!”
蔡京听着,默然点头:“难怪官家经常与吾言——海上大有机会,因财富自海上而来!”
吕嘉问颔首:“吾也曾受官家德音教诲——财富自海上而来,危险亦将自海上而来!”
“于是乃命吾抚交州,兴海上贸易,结交列国商贾,打探其虚实,并具结以报!”
蔡京听到这里,想起了官家命蔡确判福建,开港泉州,本来今年二月,蔡确就该任满回朝。
可官家却下诏说,泉州市舶司,关系重大,特旨命蔡确主持完成市舶司建设诸事,方能回朝。
同时,他离京前,还曾听说,官家拨钱十万贯与京东路,命熊伯通(熊本)、苏子瞻,先期营造港口,建设水师,以备北虏的海上之师。
另外,邸报上有明州的陈睦,在明州等地,鼓励海商出海,并用两浙路的公使钱、青苗钱、免役钱等,低息贷与商贾,使其可以雇佣工匠,营造船厂,或者出海行商。
综合这些事情,再看现在广南西路、交州的情况。
蔡京知道的,当今天子,确实是决心要大兴海上贸易,广迎四海商贾了。
所以,他在广西这里,若想要创造出什么叫官家惊艳,并有着深刻印象的政绩,恐怕就得从这里出发。
这样想着,蔡京就问道:“望之,吾闻章相公子厚在桂时,曾募疍民为澄海军,以督交趾贡米转运诸事”
“确有此事!”吕嘉问点头。
“据说,有部分疍民,能操船出海,运米至崖州、雷州等地”
“嗯!”
“那他们是否可以将贡米,运抵广南东路的广州、潮州等地”
“这……”吕嘉问沉吟片刻后,道:“却得去询问澄海军的横海指挥使了!”
“横海指挥使”
“就是怀远大将军、沿边溪侗宣抚使、廉州刺史岑自亭!”
“章相公因其熟悉疍民之事,于是表奏官家,以其暂署理澄海军横海指挥使,总督粮转运雷州、崖州等事!”
蔡京听着,思虑片刻,就想起来了此人是谁
昔日的狄青麾下大将,被追封为粤国公的岑仲淑之子。
说起来,这也是个有大背景的。
因为,狄青之子狄咏,如今是三衙管军,且以管军的身份,兼着御龙第一将指挥使的差遣。
而狄咏的女儿,临真县君如今是当朝太后的养女,官家身边的贴己人。
未来皇后的人选之一!
所以啊,这岑自亭,到了狄家是可以自称‘门生故吏’的。
只要他不傻,应该早就已经攀上这一层关系了——去年,率军南征的,可就是狄咏。
彼时,岑自亭奉诏率军,用命于狄咏账下。
他有一万个办法和理由,借机与昔日的父辈主帅之子,重续香火情。
这样想着,蔡京就对吕嘉问道:“未知岑刺史如今何在”
“却是在廉州的澄海军帅府……”
“元长若是想见,可命人传其来邕州!”
蔡京想了想,道:“岑刺史,身负转运贡米重任,又是有功的国家功臣!”
“我当亲至廉州,向其请益侗溪、疍民及交州诸事!”
狄家,是未来的皇亲国戚,临真县君将来保底都是皇贵妃的身份。
若能诞下健康皇子,未来更将贵不可言。
而他蔡京是文臣,是不可以和狄家走近的。
但在大宋为臣,却又不得不攀附宫中的贵人,好叫贵人们在关键时刻吹一吹枕边风——太师文彦博当年攀附温成张皇后,靠着枕边风拜相的故事,可是人尽皆知的。
而介甫相公,当年在朝,就是因为在宫中没有奥援,处境才极为艰难的!
有着这一正一反两个案例,蔡京自然早就想要攀附一家未来的皇亲国戚,天子枕边人。
而岑自亭的出现,对蔡京来说,简直就是上天为他准备的梯子。
于是,接下来的晚宴,蔡京就一直在想着如何与岑自亭相见。
直到深夜时分,他被元随们搀扶着回到这经略使官署后宅的卧室的时候,他也依旧在琢磨着这个事情,一直琢磨到天色将明,他才沉沉睡去。
……
两日后,邕州南面的官道上。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在缓缓行进着。
蔡京骑着马,在元随们的护卫下,凝视着这条据说在去年的战争中开始扩建,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工的道路。
这条官道,以蔡京的眼光来看,已经和内郡的江南西路的官道非常接近了。
在这岭南之地,出现了一条类似内郡官道标准的道路。
这让蔡京很是惊讶。
“章子厚,果然是有几分才干!”他在心中暗想着:“难怪官家对其那般优容!”
“吾当以其为楷模!”
在蔡京的视角,章惇能那般受宠,主要原因就是他政绩硬!
毕竟,谁都知道,当朝官家在即位前,连章惇都没见过。
即使即位后,见面次数也是寥寥无几。
同时,一开始,官家对章惇也不够重视。
章惇的待遇和圣眷,真正开始起飞,是其南征交趾大获全胜后。
所以啊,在蔡京看来,章惇完全是可以战胜的。
只要在政绩上超过章惇就行了!
而,蔡京对此有着十足的信心!
因为,他是天子近臣,圣眷本来就很深。
自元丰七年到元佑二年,他担任了超过三年的权知开封府就是明证。
如今,官家又命他接替章惇,经略广西、交州。
这就给他提供了一个公平的竞争机会!
只要他能做出成绩来,至少也能得到与章惇一般的圣眷。
若是他能超越章惇的政绩……
那三年之后,当章子厚守孝回朝。
他就会发现——昔日的后辈,已穿着他的袍服,坐在了本是他的相位上!
这样想着,蔡京就招手,唤来了自己的心腹机宜文字周邦彦——这位过去的太学生,在蔡京南下的时候,受到了蔡京的邀请,如今已被蔡京辟举为官,就任了这广南西路经略安抚司的机宜文字。
这个职位,虽然官阶很低,却是经略使的心腹,掌管着幕府的机要。
历来,都是非亲信不用。
周邦彦能得到这个职位,可见蔡京对其的信任。
“恩相!”周邦彦骑着马,来到蔡京面前,拱手问道:“有何吩咐”
“高防御那边,可有回复”蔡京问道。
“回禀恩相,一个时辰前,得到高防御的回信,言称相公既要巡察治下各地,抚慰军民,他自当在广源州恭候相公!”
蔡京点头嗯了一声,道:“那便回信高防御,就说本官巡视廉、钦等州后,还要再察右江诸地,预计要十一月底、十二月初方能抵达广源州!”
他对高遵惠,不肯跟着他的屁股,一起去廉州,心里多少有些意见。
可人家是皇亲国戚,他也无可奈何。
只能是暗戳戳的告诉对方——你要是在广源州等我,那就有得等喽!
你想等,那就等吧!
……
三日后。
广源州的安抚司官邸。
高遵惠接到了蔡京的信,他看完就笑了:“这个蔡元长,心胸竟这般狭隘!”
“罢了罢了!”
“老夫亲自到廉州去与之相会吧!”
说着,他就命人去通知,与他一起来到了这广源州的交趾王太弟、国相、崇贤候李太德。
李太德得令后,立刻带着人,开始准备出发。
他可是很急着去拜见那位新来的经略相公!
无他——交趾国今年在南方与占城国决战了一次。
战争的结果是——占城大败,其国王仅以身免,交趾军队更是一度兵围占城王都。
然而,真腊人却在此时,在另外一个方向,发起了对交趾的袭扰,威胁到了李太德的后路,加之升龙府里的哥哥李乾德,在知道了真腊出兵后,居然派人,暗中和真腊勾结,想要与真腊里应外合,将他消灭在外面。
李太德无奈,只能带着俘获的占城人口,缴获的寺庙金银财物,以及从占城各地仓储、村庄中抢掠的粮食撤军。
李太德回到升龙府,立刻就展开了大清洗。
一大批不满他的交趾文臣、贵族,都被他砍了脑壳。
在这个情况下,李太德对李乾德这个哥哥的不满,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是誓要杀之!
可,李乾德毕竟是君!
以臣弑君,以弟杀兄,这是南朝大忌!
在没有确定南朝态度前,他若贸然行事,都可能再次召来南朝大兵。
所以,他在肃清了升龙府后,甚至都不敢去苛责李乾德,就怕李乾德想不开寻死,给南朝借口。
此外,现在的交趾,他所控制的体系。
在本质上,其实是一个完全依靠与南朝的贡米贸易以及把真腊、占城奴隶卖到交州甘蔗园而维系的军事劫掠集团。
不止是军费来自南朝。
就连他能横扫占城、真腊的坚甲强弩,也都是从南朝买的。
等于说,他就是一个买办代理人!
虽然他不懂也不知道买办为何物。
但,客观的政治、军事与经济现实,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一个标准的买办代理人。
在这种情况下,南朝新任的广西经略安抚使,对他来说就是爹!
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结好此人,并取得其支持。
不然,对方只要稍微一掐脖子,他就得窒息。
所以,对李太德来说,蔡京在哪里,他就会去哪里!蔡京叫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因为,他在实际上是被包养的,没有独立人格的买办代理人!
于是,过去的一年多,他所控制的交趾朝廷,按时按量,不打半点折扣的,完成了贡米条约所规定的贡米义务。
整整两百万石稻米,被运抵交州。
作为代价,去年到今年,交趾各地,饿死的农民,多达数万!
而李太德对此,熟视无睹,毫无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