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樾接过手机,刚放在耳边,外婆的声音就传过来:“小树。”
外婆叫的是他的小名,陆之樾看着对面墙壁上贴着的一幅涂鸦,那里也画了一棵树,树的旁边是一栋房屋,两高一矮的三个人站在阳光下,脸上笑容灿烂。
外婆接着在电话里询问,问他是什么时候到的,在外面等了多久,吃饭了没有,是不是爸爸把他送过来的……一连串的问题。
陆之樾依次作答,从外婆略带焦灼的语气中隐隐弄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到来实属意料之外,可能正在给别人带来麻烦。
陆之樾想起吃饭前唐诗雨对迎迎说的悄悄话,于是开口:“外婆,您今年在榕城过年吗?”
那端声音嘈杂,似乎有人正和外婆说话。
他视线撇向一边,继续不疾不徐道:“是爸爸送我过来的,他可能是记错了,以为您还在宁县,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接我回去吧,祝您新年快乐。”
“没记错没记错。”外婆赶紧说,这回语气中的焦急似乎和刚才不同,“我就是到榕城办点事情,现在事情办完了,外婆已经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了啊……没记错,你这孩子。”
陆之樾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里又传来外婆的安慰声,他点点头,想起隔着电话外婆看不见,又平静地“嗯”了一声:“榕城离宁县很远吗?”
“不远,在火车上睡一觉就到了。”外婆笑着道,“你先在迎迎家里住一天,我跟你李叔叔说一下,你把电话给李叔叔。”
李敬山就站在他身边,陆之樾把手机递回去。
外婆在那端说话,李敬山笑着说:“嗨呀,这有什么的。”很轻松的口吻。
房间里开着电视,背景音欢快,洋溢五彩缤纷的奇幻泡泡。
不过坐在电视前的女孩的注意力好像已经跑偏,陆之樾转过头时,正对上一颗飞速撤回的脑袋。
他低了低头,视线落到系着蝴蝶结的鞋面上,那里还有半个不甚明显的脚印。
动画片里,热血澎湃的战斗场面开启,温迎专注看着,渐入佳境。
身旁却忽然有人戳她的胳膊。
她扭过头,眼神还黏在屏幕上,李敬山把她的脸蛋掰回来:“离这么近,你马上变要成小近视眼了。”
李敬山就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
温迎把他的眼镜搁在自己的鼻梁,瞬间感觉天旋地转,她顺势往下瘫倒,沙发是木质的,发出咕咚一声。
李敬山吓一跳:“别把脑子撞坏了,疼不疼?”
“不疼。”温迎维持侧躺的姿势,的确不疼,沙发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听着响而已。
她摘掉眼镜:“就是有点晕。”
“小孩子不能随便戴大人的眼镜。”李敬山将那副明显大了太多的眼镜放到一边,在她面前蹲下,“迎迎喜不喜欢小陆哥哥?”
突然问的什么话?温迎眨了下眼睛。
陆之樾还在旁边坐着呢,虽然他没有在看她,抱着书包,一副被动画片吸引了的样子。
温迎小幅度地点头,又撞到沙发了,她说:“喜欢。”
李敬山握着她的一只手,继续和她打商量:“那让小陆哥哥在我们家住一晚,同意吗?满春奶奶把钥匙带走了,他现在回不了自己家。”
“同意。”温迎顿时了然,手心翻转过来,跟他碰了碰掌心,“那他睡在哪里?我的房间吗?”
“不住你的房间,但是要借用一下你的秘密基地,那里不是放了一张床?”李敬山说,“不过得委屈一下你的娃娃们,今晚它们要和你挤在一块了。”
“它们和我睡在一起,不委屈。”温迎说。
李敬山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又挪到陆之樾面前,和他重复了以上对话。
陆之樾轻轻“嗯”了一声,也抬起手腕和他击掌,同样得到一个摸头的动作。
温迎歪着脑袋看他们。
“那等下你们先合作,把秘密基地收拾干净,爸爸去医院接妈妈下班,回来后再给你们铺床。”李敬山这样宣布,站起来穿好外套,“在家里不能玩火,不能打架,哥哥妹妹之间要互相照顾,互相尊敬,知道了吗?”
温迎伸长手臂,朝他挥挥,拖长了嗓音说“知道了”,透过沙发的缝隙,目送李敬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自行车忽一消失,她就弹起来,不慎撞掉茶几上的遥控器,电池和后盖一并飞出来,掉到陆之樾那边。
他弯腰捡起,朝正在播放广告的电视看一眼,又看向她:“你还看吗?”
温迎说“不看了”,陆之樾便把电池装回去,拍了拍遥控器后壳,关闭了电视。
他肩上仍背着书包,站起身,等候的姿态。
温迎溜下沙发,穿上鞋,带他往楼梯的方向走,她步伐拖拖沓沓,想着待会就要换拖鞋,就干脆把鞋跟踩在脚下。
“我的秘密基地在阁楼,是一个单独的房间。”她边走边和他介绍,转过来看向陆之樾,“你害怕自己睡吗?”
陆之樾落后她一个阶梯,白净的面孔很是平静,微微摇头。
温迎“哦”了一声,想了想,补充道:“我也不怕。”
“嗯。”陆之樾似乎也停下来思考了一下,“很厉害。”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陆之樾在她身后跟着,目光落在她没穿好的鞋子上面。
温迎注意到了,对着他道:“你不用这么担心我,我一步可以跨两个台阶。”
说着就迈出一大步,想示范给他看,但这次不知为何,有点出师不利,她身体晃了一下,险些要倒,陆之樾从后面扶住她,稍微推了推她的脊背。
温迎顺利地跨上台阶,陆之樾收回了手,依旧错开一步,安安静静跟在她后面往上走。
通往二楼的台阶是水泥制成,第三层阁楼原本是一个小储物间,较为低矮,便没有特地搭建楼梯,而是放了一架木质的小竖梯,上面安装了厚厚的彩色海绵。
温迎踢掉鞋子踩上去,陆之樾仰起头,看着她掀开挂了许多毛球球的纱帘,冲他招手,他也解开鞋带,爬上木梯。
里面别有洞天,海绵和毛球球就已经预告了一切,温迎的秘密基地是彩色的,贴画、橡皮泥,音乐盒和积木堆在一起,墙壁贴了黑板,上面还有粉笔绘制的涂鸦。
陆之樾辨认出几个动画角色,正是刚才楼下播放的那一部。
温迎捡起地上的画笔,陆之樾把书包卸下来,放在门口,走过去和她一起收拾。
他从小木桌底下拿起一张数学试卷,红色的“x”和“√”有序排列,分布均匀,右上角一个偌大的数字,61,旁边签着李敬山的名字。
一只手探过来,把那张试卷抽走了。
陆之樾抬起头,和温迎对上视线的同时,他先开口,说了句“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陆之樾望着她。
“……没关系。”温迎揉揉鼻尖,往躺满娃娃的床铺一指,“你去把娃娃放到那个箱子里吧,这些东西我来归位就可以。”
陆之樾依言照做,把娃娃放好,避开小桌板的方向,又将其他玩具整理了一遍。
阁楼的侧上方开了一盏小窗,他站在窗户底下,往黑漆漆的外面看,旁边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温迎蹲在一辆滑板车上面,递给他一袋跳跳糖。
她半张着嘴巴,陆之樾听见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接过那袋糖,不过没有立马吃,而是说:“晚上吃糖会长蛀牙。”
刚准备滑走的车子又倒回来,温迎扬起脸,说:“吃完刷牙就好了。”
陆之樾看见了,她两排牙齿整整齐齐,米粒一样闪闪发光。
他低下眼睫,拆开了那袋糖,两个人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自行车铃的声音。
温迎依旧没有好好穿鞋,飞奔下楼,陆之樾也只好任由鞋带散开,和她一起下去。
“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刚好还剩下两串。”
温迎家里对晚上是否可以吃糖这件事果然没有严格的规矩,李敬山在分配糖葫芦,陆之樾也被分到一串,六颗红彤彤的山楂,最上面缀着橘子。
温迎先把糖葫芦递到妈妈面前,温青云笑了笑,咬走了最底下的一颗山楂,说:“谢谢迎迎。”
李敬山在旁边抱着手臂看着,温迎也递给他糖葫芦。
李敬山作势要吃橘子,温迎“啊”了一声,被他佯装生气地揪了揪耳朵:“怎么这么小气,跟谁学的?我就是测试一下,看你是不是假大方。”
温迎说:“其实我也在测试你,看你会不会真的吃橘子。”
“你爸爸是好人。”李敬山走进屋子,路过陆之樾时,陆之樾也把自己的那串递给了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摸摸他的发顶,嘴里重复着“你叔叔是好人”。
李敬山去抱了被子,给阁楼的小床铺做整理,温迎坐在楼梯上面,边吃糖葫芦边听两个大人说话。
温青云在说医院里的事情,没头没尾的,大概是下班回家时讲了一半的,李敬山很夸张地长吁短叹,被她拍了背。
“今天下午家里也发生了大事。”李敬山把火灾的前因后果叙述一遍,着重控诉唐诗雨的爸爸,“沈兰在那里凶诗雨,当爸爸的也不知道拦着点,跟一堵墙似的傻站着。”
“就你不傻。”温青云轻声地道,李敬山不知讲了些什么,她笑了起来。
“沈兰打算要二胎了,说是想要个男孩,经常看他们往诊所跑。”温青云说。
“那你不劝劝?”
“劝了,别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阁楼里传来抖被子的声音,夹杂着一声轻微叹息。
“医生说的话不是圣旨,他们不听,我没办法。”
李敬山顺着这话附和了几句,话题就此跳转到了别的地方。
温迎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只剩下两颗山楂了,她发起呆,身旁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陆之樾弯腰,把他那根糖葫芦递过来,这么长时间,他居然都没有开动,糖葫芦还是完好无损的,裹了糖浆的橘子山楂被灯光照得发亮。
“你不喜欢吃这个吗?”温迎问。
陆之樾摇摇头:“不喜欢吃橘子。”
他低眸看向她,手腕更往上抬了些,说:“你喜欢的话,给你。”
温迎弯起眼睛,对他说“谢谢”,就着他的动作咬走了那颗橘子。
“嗯。”陆之樾收回了手,坐到她身边,吃完了剩下的山楂。
聊完天的两个大人很快从阁楼下来,带着两个小孩去洗漱,安顿进各自的房间。
九点半,温迎从书架里抽出一本故事书,穿着睡衣跑到父母的卧室。
李敬山拍拍被子,中间好大一块位置,是为她预留出来的,每晚睡觉之前,温迎要在这里听十五分钟的故事。
有时是温青云来读,有时是李敬山读,她不挑剔,反正这两人通常读着读着就跑题到别处,工作八卦,家长里短,什么都说。
温迎坐到两个人中间,李敬山拿过了故事书,温青云给她解头顶的辫子:“都是自己扎的吗?”
她点头,温青云夸她厉害,温迎便提议:“那我明天给你扎头发好不好?”
温青云笑着理顺她的头发:“妈妈明天还要上班,不方便扎好看的发型,等过年的时候吧。”
温迎乖乖地答应,听着故事就闭上了眼睛。
李敬山合上书本,压低了音量,开始讲别的事情,升职、加薪,这样的字眼。
还有房子。
“这几年房价不怎么贵,手头攒了点钱,咱们在省城买套房子怎么样?”李敬山说着未来的打算,“等你调过去的时候,迎迎刚好上中学,那边教育好,好老师那么多,笨蛋也能补成聪明的。”
“砰”地一声,又是温青云在拍他手臂:“不要说孩子的坏话。”
“我没说。”李敬山很委屈,“我讲的都是事实,你没看到她的期末卷,语文还好,数学简直……我现在给她零花钱都只敢五毛五毛地给,免得她分不清。”
温迎在半梦半醒中被捏了鼻子,浑然不知,李敬山惆怅地把她抱起来:“我现在都感觉,她没上幼儿园之前聪明的那两年是我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