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再次走进房间,他现在需要将从门口穿进来的网线固定好,不仅是屋里面的需要固定在墙上,外面的同样需要固定。只不过当他在包里寻找钉子的时候,才意外发现他没有带钉子过来。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张望不知道师傅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他甚至不敢换位思考师傅此刻的心情,即使这样,他都能体会到师傅的糟糕情绪。
他只好对师傅笑笑,然而这样的笑容却不能夸张,连普通的微笑都不行,仅仅是微弱的,牵强的笑,也只能这样笑。
师傅也是一笑,他转身走出门,出声说道:“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回去拿钉子。”
张望再次看着师傅走了下去,说不上的那种悲壮。
他转身回到房间,因为刚刚一直站在客厅,他在进到房间的那刻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他在心里想到,“要是我有钱,一定要在客厅也装一台空调。”
在这样的环境里面,他很难不生出对师傅的同情,尤其是对方没有带钉子而又再次下楼的背影,几乎让他的同情心开始泛滥。
可是家里面连一块雪糕、一瓶饮料都没有,他不是没有感觉到愧疚,却无能为力。
“要不等会他再回来的时候,我就将房门打开,尽可能使得哪怕一点点的冷气飘出来,也能让他脸上的汗有点雨水的感觉,至少不能全是热的......”
然而同情心归同情心,他却毫不含糊地将师傅没有带钉子这件事在群里面讲了出来。他甚至担心郭一风设置了免打扰,还专门艾特他,生怕他不知道一样。
不过郭一风仅仅回复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张望没再说什么,心血来潮的分享让他的虚荣心在一瞬间膨胀,等到他被敷衍回复后,又为此更加惭愧不已。
他立马将房门打开,企图在师傅回来之前就将客厅的温度变低。
然而令张望想不到的是,师傅很快就回来了。
他几乎以为师傅就是在这个小区住的,可事实究竟是或不是,他也不甚清楚。
师傅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特别是他跨上最后的那层台阶时,张望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秒,“那个动作像极了我的同学,然而我实在是记不起对方的名字了。”
师傅爬上来后也没有抱怨什么,和离开前一样,只是笑了笑,也只能是笑了笑。
他走了进来,从工具包里面找到锤子,然后又走出去。
他先是将外面的网线钉在墙上,不过因为他的身高不够,很多地方的钉子还是在张望的帮助下才弄好的。
其实本来墙上就有以前钉过的钉子(有人住的地方必然会有痕迹留存),是带有塑料卡扣的那种,只要将网线卡在里面就能固定住。
师傅正是因为够不到以前的卡扣,所以才需要张望帮助的。
等到外面的网线固定好之后,师傅终于能安心地走到屋里来。他重重坐在地上,如释重负一般,安逸的表情不会不比张望刚刚走进房间时表现出来的更快乐。
张望站在他的房间门口看着师傅在那忙碌:将仪器插上线子(他不知道具体的名字),调试,测网速,用胶带将两个线子粘在一起,等等等等。
再之后师傅就让张望测试路由器是否能正常使用,网线是否能让电脑正常运行,手机是否能连接无线网。
做完这些后,师傅才终于收拾好所有的工具,有种学生放学时的愉悦。
最后他指着机盒警示道:“这个地方你们不要乱碰,线子就这样放在这里,门你们也不用关上,我相信也关不上......如果有什么问题就给我打电话,到时我会过来处理......”
对方说一句张望就点头答应,其实就只是在那里微笑,不过此时的笑容完全放开了,也更加没有顾虑了。以至于他没有对师傅说声辛苦,就将房门关上了。
回到房间后,张望将手机已经连上无线网的截图发到群里,再次艾特郭一风来看。
他问道:“手机出现问题了,这是什么奇怪的图标,云朵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郭一风回复道:“所有的东西都弄好了吗?两个屋里的网线确定都能连接上吗?”
“反正我屋能用,你屋谁爱管?”张望回复道,“难道你会管吗?”这句话是他问蒋拂晓的。
“我不管。”蒋拂晓说道。
接着郭一风再次问道:“你屋有网线吗?刚刚用什么测的,你测的还是人家测的?”
张望将网线拍下来发给郭一风看,并骄傲地说道:“刚刚我拿师傅给我的新网线测的宽带,然后把这根网线留下来了,你看看怎么样,质量是不是很好!”
“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没干,还顺了人家一根网线?”
“难道不可以吗?”
“你真行。”
张望为此暗暗得意,不过郭一风说他什么事都没做却让他得意的心情削减大半。
在师傅安装网线的时候,张望就一直在盯着师傅的动作看,他没有要学会的意思,他觉得自己也不需要学习这些东西。
他心里想的完全不是网线这回事,也不可能是网线这回事。
他早就浮想联翩了。
“不知道师傅的出身是什么,他毕业于什么院校,又因为什么进入到这个行业,他是自愿的吗?”
他注意到师傅的年龄不大,可以说是和自己一样年轻,不然他不可能将对方当成他的高中同学。然而正是因为同样的年龄才使他感到大为震惊。
“我什么都没有问,和他的交流也仅仅是微笑,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同他交流,也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和我交流,可是正因如此,我们的不交流反而如此合理......仅仅依靠猜测,我不断去揣摩他的心理,以为对方也会揣摩我的心理一样,可他毕竟要专注于工作,所以想的必然没有我多。
“对于用户而言,他需要在意我的体验,即使我们的年龄相差不大,而且我对他极具好感。他的身上有我熟悉的感觉,虽然他并不知道......可是好感这种东西对方又如何能够不察觉到呢,它和厌恶一样清晰可见,只要不欺瞒自己就不会不清楚......
“然而他如此驯良,被抹平的不止是梦想,或许他的梦想早就没有了,也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没人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也不会有什么明确的信念,或者说是信仰,一切都像是罪责一样被他避免开......他不够愤怒,也容易妥协,那些钉子明明已经将我刺痛了,可他却没有......
“我欣赏这种气魄,也反感这种妥协......他明明可以生气的,可他只是笑了笑,而我也为他的笑容发笑,我也不知道是谁先笑的,不知道是谁先想笑的,好像有着某种默契......笑容所带来的能量太强大了,以至于我忽略了其中的心酸,毕竟他的脸上流着那么多的汗,然而只要我看得时间久了以后,竟然也习以为常。他在笑的时候我根本没有觉得他很热,那时我站在房间门口......里面的冷气是先到我身上的,我却始终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丝丝的凉意,我图的也仅仅是心理安慰而已.......”
“可我真的心安吗?”张望继续想道,“眼前这根新的网线颜色也太明亮了,以前我只用过黑色的和蓝色的,我第一次看到黄色的网线,竟没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只是觉得刺眼......很刺眼。
“他第一次走上楼来时我是不知道的,我开门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工具包,他究竟爬了多少趟楼呢......只是他的背影不像我的同学,他的后背太坚实了......可我也不会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把他当成别人了......”
张望叹了一口气,他承认自己确实什么都没有做,可他还是觉得累,本来想去洗澡的欲望此刻也没有了。
他想着,“要不我现在就给面试官发信息,说我很愿意,也迫切想要从事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