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愣住了。
银月很不留情面地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你说着死而无憾,只是害怕面对咒解之后回到东海,你与天族的亲事,我与别人的亲事。所以,你现在只想以自己的死来逃避我们已经在一起的后果。你说……我说的,对是不对?”
“我……”敖光一片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银月的那双眼,仿佛看进了他的灵魂里,他最怯懦的地方。
“死并不是最可怕的,而直面那些艰难困苦,才是真正的勇者所为。敖光,你让我很失望。”
银月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了石屋。
敖光呆愣半晌,猛地起身追出去,可是,哪里还有她的影子呢。
如同灵魂被抽走了,他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天幕茫茫,他该如何找到她?
极北之地,北方颛顼大帝的天宫。
颛顼大帝惴惴不安,只因宫里来了位老祖宗。
老祖宗躺在万年雪狐毛毯里,吃着他天宫花园里的雪莲子,看着水镜里下界的景象,已经一盏茶的时间了。
水镜里,是白夜谷里的画面。正在与守谷雪妖恶战的,正是东海龙族的首领,敖光。
那敖光不愧是妖族里排得上号强悍的,百鳞之长,叱咤风云。
这白夜谷的雪妖十分难缠,守护着谷中白霁花,白霁花里有白霁之泪,可解天下一切火毒、火咒造成的伤害。
这二妖已经战了两天了。双方都伤势惨重。不过,雪妖更惨些。
“呃……”颛顼大帝终于忍不住出声道,“祖奶奶,您……真不下去看看?这敖光要是残了,还如何与您成婚?”
银山君与妖族敖光定亲一事,早已传遍三界。
银山君是第一代的老神仙,颛顼大帝这一辈已经是第五代神仙,称呼她一声老祖宗,那也是合情合理。
女娲三清与三皇五帝级别的老神仙,自然都是认识银山君这号人物。也知晓她确确实实乃是一位容颜瑰丽,姿容绝世的女神。
至于现在小辈里关于银山君“凶神恶煞”的传闻,那也都是几十万年前,银山君不堪三界好色之徒的烦扰而特地传出去的名声。传着传着,她都被传成男神了。
上古洪荒之时,君之一字,本也不分男女。而大神们都知道,她要与妖族定亲,那也是收到的天谕。
天道如此,那些惊天绝世的大神们,皆知此乃天意。
天意,当然是天道之意。天道之意,是银月未入世前,给自己编身份时设定好的。想堵悠悠众口的时候,来一句天意,这个世界的扛把子们,也便不会叨叨了。
银月漫不经心捏起手里的莲子:“要是连雪妖都打不过,哪来的资格当本君的夫婿。”
她话才毕,白夜谷坍塌了,白雪山石铺天盖地,等一切平静下来,一声龙吟,白色的巨龙从雪里冲出来,倒在已经夷为平地的白夜谷上,重新化作人形。
他仰天躺在地上,浑身像是浴血而出,大大小小的伤口,狰狞恐怖。他的脸上已经有炎火咒攀爬上来的火纹,而他的目光却满是哀伤,直直看着天空,像是要透过水镜,直望进银月的眼眸。
“银月,你说的对,我不能死。我不能做一个逃避的懦夫。我要活下去,直到再见到你的那一天。”
他精疲力竭地自语完,松开了一只手,手心里是一颗圆圆的冰晶——白霁之泪。
他毫不犹豫地将白霁之泪塞进嘴里,一阵白光过后,他脸上的火纹退散了下去。
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撩开自己的手臂看:“火纹退了,看来炎火咒解了。”
随后,他又松开了另一只手,手心里,有一颗红彤彤的红宝石。
颛顼大帝嘴角抽了抽。
银月忍着笑,瞥了他一眼:“颛顼,这颗白夜石,就当做你送给我的成婚贺礼如何?”
颛顼大帝心下一颤,但是没办法,只得忙不迭道:“祖奶奶这是哪里的话,您看得上,自然是小辈有幸,白夜石,小辈再炼制一颗就是了。”
银月笑笑,抠门大帝,指不定在心里如何呜呼哀哉呢。
水镜里,敖光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终是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银月皱了皱眉,说了声:“出来。”
一道蓝光闪现,小玄鸟苍微出现了。
“去,”银月将手里的莲子丢过去,“让他吃了吧,本神也不想要一个缺胳膊少腿的夫君。”
苍微兴奋地衔住,一扇翅膀,扎进了水镜之中。
而水镜的画面是,苍微挥翅而下,仰天躺着的敖光那因精疲力竭而渐渐闭上的眼瞬间就亮了:“玄鸟?你是苍微?!那她呢?银月是不是也在附近?!”
苍微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张嘴投下了这颗五彩斑斓的莲子。
敖光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抬了抬手,莲子悠悠然飘进他手里。
而银月的声音从苍微的嘴里传出来:“极北雪莲子,吃了吧,对你的伤有好处。”
敖光想也没想,直接吞了。
果然,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连精力都恢复了大半。
敖光跳起来,对着在天空盘旋的苍微道:“银月,我错了!你说的对,我内心深处,的确想要以死来遁出这番乱局,是我太自私太懦弱了!死并不是最可怕的!我会活下去,面对这一切,我一定会与银山君退婚!若是你……”
敖光顿了顿,眼神忽然优柔下来:“若你想回家成亲,那我祝福你。但是,你若还想逃离家族给你定下的亲事,你若还不嫌弃我,请你记得,我永远都在东海等你!”
苍微扇了一下翅膀,留下银月的最后一句话:“银阙虚缈缈,空山远迢迢。玄无镜花开,弦月入梦来。”
随后,振翅往上一飞,一片涟漪过后,从水镜回到了颛顼大殿。
敖光站在那里,抬头仰天看着,也不动也不走,面色怆然欲泣。
银月往水镜上一拂,画面就消失了。
颛顼大帝问道:“您……不看了?”
银月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我该走了。多谢你的款待。三年后,来喝一杯喜酒吧。你可是我第一个亲自邀请的啊。”
颛顼大帝拱手道:“晚辈荣幸之至!”
银月身体一虚,消失了,在她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张鎏金喜帖,自动飘到颛顼大帝的面前。
颛顼大帝伸手一点,字体晕开:
天赐良缘,天海一线。玄无灵阙,邀赴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