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沉默,继而注视。
沉默得振聋发聩,沉默得波涛汹涌,沉默得杀意盎然。
注视得透过人心,注视的如鹰似隼,注视得如坠冰窟。
侯无双冷汗淋漓,整个人沉浸在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下,感觉下一秒,皇帝就会抽出宝剑,亲手剁了自己。
刚才的口气,称之为“质问”毫不为过,更何况,问的是皇帝后宫之事。
你当自己是谁?起居注官?还是皇太后!不,你一个小小的银部员外郎,实在是胆大妄为!
口口声声,表明“绝无要挟之心”,此情此景,你又在干什么?
出乎意料——
“侯卿,是朕怠慢了!”
李煜俯身,双手扶双臂,托着侯无双的身体,待到他起身之后,一脸歉意。
侯无双语无伦次:“陛下,不,臣……该死,臣罪该万死!”
李煜耐心地宽慰:“卿无罪,朕有过,但事出有因,待你回去之后,多与诸位皇商亲家解释。”
理由很简单,太忙了、来不及、顾不上。
“连纳九妃”之举,本质上是为了建立互信机制,要攻打吴越了,李煜需要大量军费,皇商各个都是倾囊资助,人家要的,可不是画大饼。
娶了自家闺女,咱就是自家人。
纳妃典礼结束之后,战争开打,李煜哪儿有功夫挨个临幸?
别说临幸,九个妃子,除了侯采薇、祝瑾瑜、黄燕儿三人,还曾见过一面,其他六个李煜只知道名字!
侯无双强调“不肯临幸”,只是表象,实则是为了巩固关系。
后宫之中,母凭子贵,不肯临幸,子嗣何来?
当然,侯无双、祝仁质、黄旭等人,都很明白,就算自家女儿有了后嗣,也不可能和大周后相提并论,太子之位,只可能是李仲寓的。
他们所求,是自家女儿生下皇子,册封王爷,这样地位才更加稳固。
李煜装作不知,诚心解释、言辞恳切,倒让侯无双越听越汗颜!
“吴越之战,事半未竟,攻克四州,有赖于卿等!”
“臣竭尽全力!”
“好,朕明日启程。”
侯无双一惊,私以为,自己的话刺激到了皇帝。
“陛下是要回金陵?”
李煜叹气,无奈说道:“朕也想回去,可扬州又起战事,此番要前往润州。”
“润州?镇江口!”
“正是,我军撤回之后,上下布防、局势危急。”
侯无双羞愧难当,哽咽说道:“陛下,辗转南北、夙兴夜寐,臣还为些许小事……”
“欸,事无大小。”李煜瞳孔闪过一丝狡黠,“在朕看来,与吴越王室联姻,与诸位皇商做亲,是同等重要。”
侯无双差点晕过去。
李煜千里迢迢、奔赴杭州,一是为了安抚钱俶及王室成员,二是视察战局及制定战略规划,三是震慑钱惟溍及亲口嘱托李从谦。
任何一件,都是军事及外交层面的大事,所见的人,也是一等一的大人物。
相比之下,吴越九公主的婚事,真不算什么。
然而,李煜一句话,就将“临幸之事”抬举到国家大事层面,这面子,还小吗?十大皇商当被子盖,绰绰有余!
“臣……”
李煜摆手,微微笑道:“侯卿,无需多言,朕都明白。”
“臣……”
“尔等,是看到朕迎娶九公主,有感而发罢了。”
侯无双低头无言了,这句话,又是一个“大高帽”。
意思就是,我李煜对待你们皇商的女儿,与对待吴越公主一样,不偏不倚。
实则,有可比性吗?
侯无双涨红了脸,一拱手:“陛下,臣告退!”
“烛庆,送侯员外。”
看着侯无双远去背影,想着坐立不安、焦急等待的祝仁质等人,李煜深感劳心。
“不亏是做生意的,赔本的事情,不干啊。”
……
离杭在即。
是夜,钱弘亿、钱惟溍叔侄觐见,李煜热情迎接。
“衣锦王,忠顺王,二卿一起拜见,倒让朕惶恐了。”
“臣唐突了。”
“江都王(钱俶)行程如何?”
“先至衣锦城,祭拜先祖,随后前往徽州。”
“一路车马劳顿,不可掉以轻心。”
钱弘亿感激施礼:“桂将军(桂卿)率领精兵,亲自护送,元德昭、崔仁冀陪同,吃穿用度、厨师郎中等皆有准备。”
“那就好。”
钱弘亿瞥了一眼,钱惟溍小步近前,双膝跪拜、双手托举,一份制作精致的奏疏摆在眼前。
“大唐皇帝陛下圣恩浩荡,吴越一军十三州重归圣治之下,涕零哀求,万勿拒止!”
三个染金大字:归唐诏。
很聪明,很有学问,用一个“归”字代替了“降”字。
俺们吴越,是大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谁知,李煜没有去接。
他缓步走上前去,伸出手,缓缓地,摁在了钱惟溍的头上!
这一幕,第二次出现,第一次出现在泉州,留从效喜提“摸头杀”。
“昭潮,此物留给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钱惟溍喘气愈粗:“臣,明白!”
这个玩意儿,到处去宣传就行了。
“对内军务,交由衣锦王主管,对外军务,交由郑彦华统领。”
钱惟溍脑门冒汗,就差直说,你被架空了!
“除此之外,整个浙西,大小政务,皆由你统筹安排,钱塘王(李从谦)、嘉兴王(李从庆)、中吴王(李从信)也归你管辖。”
“臣,谢陛下信任!”
李煜把手挪开,看着钱惟溍诚惶诚恐、双眼噙泪的样子,并没有感动,反而警觉。
看来,自己画的饼还不够大,还不动心啊。
“昭潮,扬州还有不少人马,沈承礼、潘审燔、胡琛等人,若能听从调遣,归顺大唐,你功莫大焉。”
这句话一出口,钱惟溍的身体,微微挺直。
“陛下,臣必定好生劝说,令其早日归唐。”
“好,偌大杭州,朕也托付于你。”
“鞠躬尽瘁!”
……
李煜不经意间,向外看了一眼,多日阴霾,被暖阳驱散。
杭州,以后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