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灵魂长河前。
那条无边无际、流淌着灰白色光芒的虚无之河,散发着古老而死寂的气息。
浩浩荡荡的虫潮,在抵达河岸边一定距离时,却诡异地、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无论是地面上狰狞的甲虫,还是天空中盘旋的飞虫,都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凝滞不动,只有翅膀震动和节肢摩擦的细微声音还在持续,汇聚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因为,在那灵魂长河的岸边。
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具造型古朴的铠甲。
铠甲的缝隙和关节处,燃烧着一种深邃而幽暗的火焰,那火焰跳动着,带着一种标志性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永恒气息。
在这副黑色铠甲的身边,斜插着一把比铠甲本身还要高大的狰狞长刀,刀身同样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隐隐有流光在其上运转。
而那穿着黑色铠甲的存在,正旁若无人地坐在河边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头上。
它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不紧不慢地,在那把巨大的长刀刀刃上,一下一下地打磨着。
“唰……唰……”
磨刀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河岸边,显得异常清晰。
它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身后那黑压压一片、足以让任何存在感到绝望的庞大虫群。
仿佛那毁天灭地的军团,不过是路边的风景。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平静甚至有些日常的画面。
却硬生生地让那数以万计、由白色指挥官引领的凶残虫群,没有一只,敢再向前靠近一步。
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领域,笼罩了这片河岸。
这股气息……
姜槐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对这副铠甲上燃烧的火焰气息,再熟悉不过了。
永恒军团。
错不了,那是永恒军团标志性的能量波动。
看来果然是永恒领主带走了他父母的灵魂。
而且,他还将他们藏在了这片危险的灵薄狱之中。
甚至……还派了人来看守?
姜槐的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永恒领主,竟然只留下了一个人在这里看守?
是他对这个看守者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认为仅凭一人就能挡住任何意外?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荒芜军团会如此大规模地入侵灵薄狱?
就在姜槐思绪急转之际。
那只白色的、拥有六对羽翼的指挥官虫子,动了。
它扇动着翅膀,缓缓地、无声地,从停滞的虫群最前方飞了出来。
然后,它优雅地收拢翅膀,落在了那片虚无的地面上,纤细的身形与身后那黑压压的虫潮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仿佛是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的靠近。
那具一直低头磨刀的黑色铠甲,磨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它缓缓抬起头颅,那燃烧着永恒火焰的眼眶,望向了正一步一步、朝着它走来的白色虫子。
没有言语,没有嘶吼。
唰——!
没有任何预兆,那握着巨大长刀的手臂猛地一挥!
刀锋并未斩向白色虫子,而是狠狠地劈在了它身前的地面上!
嗤啦!
一道漆黑的裂隙,如同闪电般,瞬间撕裂了铠甲与白色虫子之间的地面!
白色虫子前进的脚步,戛然而止。
它停在了那道裂隙之前。
那道裂隙,不深,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绝对的界限与警告。
——只可至此,不可逾越。
白色虫子在那道裂隙前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道警告的份量。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它便若无其事地,迈动纤细的节肢,直接跨过了那道象征着界限的裂隙。
然后,它那细小的口器开始震动,发出了一连串清晰的、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质感的音节。
这一次,让姜槐震惊的是,他竟然能听懂。
这绝不是虫类那种无意义的嘶鸣,而是一种结构完整、逻辑清晰的语言。
姜槐立刻反应过来。
这白色虫子,恐怕是在使用永恒军团内部的通用语言进行交流。
而永恒领主的核心意识源自李牧寒,其建立的军团语言体系,很可能与人类语言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就是某种变体,所以自己才能听懂。
只听那白色虫子用一种冰冷而傲慢的语调说道:
“要么滚,要么死。”
听到这赤裸裸的威胁,那黑色铠甲放下了手中的磨刀石。
它缓缓地,将那把比自身还要高大的狰狞长刀从地上拔起,然后随意地往肩膀上一扛。
紧接着,它站了起来。
轰——!
仿佛一座钢铁小山拔地而起!
完全站直的黑色铠甲,身高接近四米。
庞大的身躯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漆黑的甲胄在灵魂长河那灰白光芒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永恒的火焰在其周身燃烧得更加旺盛,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呼……”
一团浑浊的气息从它头盔后方的缝隙中喷出。
它那燃烧着火焰的眼眶,锁定了前方的白色虫子,用一种低沉、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将刚才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要么滚,要么死。”
白色虫子似乎被逗乐了,它微微低下头,口器中发出一阵细微而尖锐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某种怪异的低笑。
“有点意思。报上名来,无名之辈不配死在我的手中。”
黑色铠甲扛着巨刀,纹丝不动,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洪钟撞响,回荡在死寂的河岸:
“永恒军团第九军团长,镇狱。”
“亚刹。”白色虫子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号,声音依旧冰冷尖锐。
“那这,便是荒芜与永恒的,第一战,而我,将会为荒芜军团,拔得头筹。”
话音落下的瞬间。
亚刹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它已经出现在镇狱的侧面,镰刀般的前肢带着撕裂空间的锐利锋芒,狠狠斩向铠甲的脖颈连接处。
速度快到极致,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色残影。
然而,镇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它甚至没有转身,只是扛在肩上的巨大长刀微微向下一沉,刀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横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亚刹那足以轻易切开寻常灵魂体的刀腿,被厚重的刀身稳稳挡下,溅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一击不成,亚刹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再次闪烁,围绕着镇狱发动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刀腿、尾刺、甚至翅膀边缘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从四面八方,以各种刁钻的角度袭向镇狱的每一个可能的破绽!
铛!铛!铛!铛!
镇狱庞大的身躯却如同磐石,立于原地,手中的巨刀或劈、或挡、或撩、或扫,每一次挥动都精准无比,恰到好处地拦截下亚刹所有的攻击。
它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每一刀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并且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将亚刹那水银泻地般的攻势尽数化解。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激荡的能量余波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将附近的地面都震得不断龟裂。
两者的打斗速度快到了极致,在姜槐眼中几乎只能看到一黑一白两道光影在不断碰撞、分离,带起阵阵能量风暴。
他知道,这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趁着虫潮的指挥官和那个强大的永恒军团看守者被彼此牵制,无暇他顾……
他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女孩儿。
“醒醒……”
女孩儿被摇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甚至还吸溜了一下鼻子,挂着一点晶莹的鼻涕。
姜槐见状,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破损的衣袖,轻轻地、小心地帮她擦了擦。
然后,他凑到女孩儿耳边,用尽可能低的声音急促地问道:
“听着,现在外面有两个很厉害的家伙在打架,虫子们都不敢动。”
“你……你能不能让咱们坐着的这个大家伙,悄悄地……悄悄地移动到别的位置去?”
他指了指灵魂长河的方向。
“就沿着这条河边走,离那些虫子……越远越好。”
女孩儿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姜槐的话语。
过了几秒,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伸出小手,轻轻敲了敲身下的甲壳。
“笨笨......”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有些结结巴巴。
“带,带着我们......去......去大哥哥想去的地方....”
姜槐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笨笨?这大家伙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可爱的名字?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随着女孩儿的话音落下,身下的巨大甲虫,那坚硬的甲壳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笨笨居然真的开始动了起来!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调整方向,似乎想要脱离原地。
“哎等等!”
姜槐赶紧低声制止,同时对女孩儿说:“慢点!轻点!让它动作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女孩儿似乎还没完全睡醒,被姜槐催促得有些不耐烦,又抬手敲了敲甲壳。
“笨笨.....”她嘟囔着,“哥哥说你动静太大了。”
那名为“笨笨”的巨虫,动作真的变得更加轻缓、更加小心翼翼了。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一点一点地,几乎是蠕动般,横着往旁边挪动。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因为它身处密集的虫群之中,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会挤压到旁边的同类。
被挤开的虫子明显感到了不适,它们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发出一阵阵低沉而烦躁的“窸窸窣窣”声。
不用想姜槐都知道,这些虫子此刻肯定在骂娘了。
万幸的是,远处的战场上,白色虫子亚刹和黑色铠甲镇狱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两道身影快得如同闪电,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冲击,吸引了所有潜在的注意力。
也许是因为这两位顶尖强者的战斗太过激烈,双方势均力敌,谁也无法分心他顾。
亚刹没有注意到自己庞大军团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兵”正在悄悄脱离队伍。
而那些被笨笨挤开的普通虫子,则完美地展现了“共用一个大脑”的坏处——它们只听从最高指挥官亚刹的直接命令。
没有“阻止旁边那家伙离开”或者“有异常情况立刻上报”的指令,它们虽然感到不适和烦躁,却完全没有阻止笨笨行动的意图,甚至连基本的警惕都没有。
协调性无与伦比,这是荒芜军团的可怕之处。
但在需要多线程处理、或者个体需要独立判断的情况下,这种高度集权的指挥系统,就会显得有些笨拙和死板了。
就这样,在两个顶级强者惊天动地的战斗掩护下,在无数“只知道服从命令”的虫子同伴的“默许”中,名为“笨笨”的巨虫,载着姜槐和女孩儿,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沿着灵魂长河的岸边,朝着远离虫群主力的方向,悄然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