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前。
田浩聊起严肃文学,顿时久旱逢甘霖,枯木又逢春。如同他乡遇故知那般,兴奋的输出着自己对于存在主义的理解。
“...说到萨特,就不得不提起加缪,他也是存在主义的代表性人物,虽然他本人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局外人》,在布满预兆与星星的夜空下,我第一次向这个世界温柔的冷漠敞开了心扉...”
他从萨特的绝对自由谈到加缪的荒诞与反抗,从二人的好友关系八卦到决裂撕逼,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说到加缪获得诺贝尔奖,却被批判哲学深度不足时,他丢掉方向盘,义愤填膺的挥舞着双手,像是被捅了马蜂窝的马蜂。
李文字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短短的一个晚上,他的心思千回百转。
他心里清楚,这一天三千的补贴必然没那么好拿,但他还是微微修改了底线,他想着,只要不涉及到丧尽天良,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到。
等到他亲眼看到两具尸体后,第一时间考虑的是放弃和退出,但在田浩不断的深入剖析中,他还是选择蒙蔽了自己的良心,再一次挣扎着修改了自己的底线,他想着,先拿到这一次的补贴再说,大不了下次不参与。
就在他以为自己彻底想通的时候,却意外听到了白正义的名字。在双喜略显神经质的独白当中,他逐渐还原了整件事情的全貌。
没有不可救赎的人,只有不愿醒来的灵魂,他知道这一次的底线,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改了。
良知与恶念的拉锯,常伴随象征性的死亡,好在这一次,良知赢了。
他决定自我救赎,他要救蔺扶摇。
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后,他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除了普拉多里还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所有人都不可信任,包括身旁喋喋不休了五分钟的田浩。
但很快,他心中就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打断田浩的聒噪。
“你饿不饿?”他突然问。
“啊?”
“我饿了。”李文字摸着肚子,眼神十分坚定。“看看路边有没有卖熟食的,我得去买点吃的去。”
“我们不是正在探讨高雅的哲学吗?”田浩刚直起来的腰瞬间垮塌,像是被他这急转直下的粗糙话题突然闪到。
“大俗即大雅,别说是保罗·萨特和加缪,哪怕是苏格拉底,饿着肚子也没空批判谁。”
“我整个晚上就吃了那么一盒小馒头,我都没喊饿。”
“那我买回来你别吃。”
“那不行,我得吃。”
“......”
不一会儿,两台车从一个不知名的镇子中央穿过。
李文字看到路边有亮着灯的夜宵排挡,说:“你问问前面的要不要吃,不吃的话就让他们先走。”
田浩点点头,将车子停到路边,掏出手机给双喜打了过去。
“喂,你们怎么停车了?”
“路边有夜宵摊你们吃不吃?不吃的话就先走,我俩打个包就追上你们。”
双喜慢慢放缓了车速,问:“有什么吃的呀?”
“不知道,我让蚊子下去看看。”
“那行吧,让他随便帮我俩也打包一份,不要辣。”
李文字把脑袋凑近了话筒,问:“车上那个女的要不要?”
双喜扭头看蔺扶摇已经醒了,便说:“也来一份吧。”他又问蔺扶摇:“你要不要辣?”
蔺扶摇完全没理他。
双喜转回头,煞有介事的说:“她说她也不要辣。”
“知道了。”李文字说完,推门下了车。
他沿着路边走向竖着发光灯牌的夜宵排挡,一直进到店里。
店里只有一个正在玩手机的丰腴妇人,瞧见有客人上门,立马站起身招呼道:“进来坐,吃点什么,炒菜烧烤都有。”
李文字环视了四周,将目光停在了墙上的菜单。
“酸菜鱼、水煮牛肉、尖椒牛肚、爆炒大肠,再随便炒两个时令蔬菜就行,打包,一共多少钱?”
打包的话那我酒水咋卖?经验老道的老板娘立马劝说:“老板一共几个人呀?要是不着急赶路,最好还是店里吃,打包了不新鲜,吃起来也不方便。”
李文字点点头,“那行你先炒着,我去问问他们要不要下来吃。”
“得嘞。”老板娘记下了菜,转身走进后厨吆喝道:“起锅烧油...”
李文字走出夜宵排挡,直奔停车的地方,远远看到普拉多已经沿着路边倒到了沃尔沃的车头。
他来到普拉多的车门旁,双喜降下车窗。
“这家有炒菜和烧烤,我点了几个炒菜,老板娘问要不要去店里吃,打包的菜怕闷着不新鲜,我看了沿路没有监控,店里也没有摄像头。”
双喜扭头看了看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的夜宵排挡,思量片刻说:“那也行,子良兄...蔺小姐,一起吧?”
“走吧走吧,吃口热乎的去。”子良推开车门说。他那会儿为了装逼,烧烤一口没吃,还被迫空腹喝了半罐啤酒,这会也饿的头晕眼花。
蔺扶摇戴着宽大的卫衣帽子,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一声不吭。
子良下了车,看她没一点动静,冷声说:“不去的话就把你手脚绑起来扔车里。”
双喜咧着嘴来到后排处,苦口婆心的说:“蔺小姐,下来吧...子良可没我这么好说话,真把你当猪一样捆起来,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他躬着身,搓着手,眼神充满关切,像极了劝宝玉别惹贾政生气的老嬷嬷。
蔺扶摇自知犟下去也没好果子吃,索性推门下了车。
子良冷哼一声,干脆将白脸唱到底,警告她说:“放聪明一点,别害无辜的人为你送命。”
到底是为了谁送命?
蔺扶摇被他这倒打一耙气的不轻,一把拨开帽子,露出略显憔悴的真容,和散乱不堪的马尾。她瞪着眼睛刚要反驳,突然意识到,这种口舌之争没有半点意义,干脆闭了嘴,抬手扯下发尾的头绳。
这是李文字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蔺扶摇的正脸,虽然毫无生气可言,但硬实力摆在这里,那犹如鬼斧神工雕刻出的五官,令他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好看,甚至比范医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他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的冒出了双喜的那句话:这小老板和这位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当时他只是敷衍,这回是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