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元宜腿好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挪了进去,赶紧跪下磕头。完颜亮很喜欢看别人害怕他的样子。看到前一段时间在和州大显神威,斩首数万宋军的猛将,在自己面前吓得哆哆嗦嗦的,他不禁龙颜大悦。
他挥挥手,让人把地上的尸体拖出去,然后非常有亲和力地微笑着问道:“元宜所来何事?”
耶律元宜暗自庆幸自己遇到了那几个紫绒硬军,早就想好了说辞,赶紧又磕了个头说:“回禀陛下,臣听说五斤太师大军已经溃败,如此我军后路不宁,”
他偷眼看到完颜亮脸沉了下来,赶紧说:“特来请示皇上,是否要派兵去北边增援,保证粮道通畅。”
完颜亮神色稍微和缓,点点头:“元宜这是老成之言。不过越是遇到危机,就越要镇之以静。看看对面镇江,宋军兵力不少,这回王有志刘锜都在,不好打。”
耶律元宜刚想趁机劝完颜亮退兵,但还是忍下了。又听见他的皇帝说:“但越不容易打,就越要打!我军有五胜,宋军有五败!大金在扬州有四十万大军,那边据说只有二十万,优势在我!此一也!
上次在采石矶,地形不利,能登陆的地方只有那几个泥滩。镇江就不一样了,宋军一定会主要据守镇江城。城外到处都是沙滩,绵延百里,处处都可以登陆,宋军防不胜防。此二也!
我大金勇士悍不畏死,宋军胆小怕死。此三也!朕英明神武,赵构昏庸无能,此四也!
更有一点。宋军之前能守住,不过是靠火炮。刚刚蒲察庆来报,他已经造好万斤巨炮。朕的神勇大将军,已经就位,明日便可大显神威!此五也!有此五胜五败,朕灭南宋如探囊取物!”
完颜亮如同后世的歌星抒情一般,伸出右臂指点江山,继续他的激情讲演:“元宜来了,朕又想到我大金一胜,南宋一败。
朕有元宜等当世名将在此领兵。对面赵构的手下都是什么货色?王有志贪财好色,虞允文一介书生,此二人都不通兵法。刘锜虽是老将,但据说卧床不起,每日呕血数升,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我有六胜,宋有六败,这次必然大破宋贼!明日全军分为十队,全面铺开,昼夜不停。宋军火炮再多也打不过来,不信过不了这区区长江。只要过了长江,江南亿兆财富唾手可得。
王有志这等贪财好色之人,多半会投降。他那些火器也就都归朕所有。朕得了王有志和江南财富,高全就算还不知好歹,拒不投降。朕以百万天兵和十倍火器,灭高全如泰山压卵。”
耶律元宜不敢劝阻,赶紧又磕头说:“陛下高见,我等不及。”
完颜亮走到耶律元宜旁边,亲切地抚摸着他的肩头说:“朕最看好的就是你了。当时朕任命你为兵部尚书,多少人劝阻,说你不是女真人,不可掌兵部。
但朕不听那些,不管契丹人、汉人,只要有才华,朕都重用!忠心不忠心,不看什么出身,关键要看皇帝有没有德。好好做,这次如果能成就大功,这个浙西道都统制未必不能世代罔替。”
耶律元宜还能说什么呢?只好赶紧又使劲磕了个头:“陛下隆恩,天高海深,臣粉身碎骨也难报万分之一。”完颜亮哈哈大笑,说:“去吧。明天的进攻都由你来指挥。”
耶律元宜拜谢后出来,走了没多远,遇到都总管徒单守素。这是扬州附近金军兵权仅次于他的,看他匆匆忙忙往金帐而来,耶律元宜心里一动,赶紧叫住。
徒单守素本来满怀心事,低着头急匆匆来见皇帝,听见耶律元宜叫他,赶紧道歉:“没看到尚书,恕罪。实在是军情不好,愁的不行。”
耶律元宜笑道:“是为了五斤太师的大军和渡江的事吧?”
徒单守素叹道:“正是,难道尚书已经去劝过皇上了?”
耶律元宜咳嗽一声说:“不错。都总管不要再去了,请随我到营中细说。”一边给徒单守素使眼色。
徒单守素心中疑惑,但还是跟着耶律元宜到了他的营帐。耶律元宜屏退左右,然后凑到徒单守素面前低声说:“在我之前,几个劝皇上退兵的,都被杀了,而且是皇上亲手杀的。我一句退兵的话也没敢说。”
徒单守素大惊,赶紧拜倒在地:“多谢尚书救命之恩,日后但有差遣,无不遵从。”
耶律元宜叹口气道:“都是苦命人,同病相怜罢了。我是契丹人,还是姓耶律的,天天战战兢兢。你是徒单太后的族人,太后死后,也是日子不好过。那位不好伺候,说不定哪天就要掉脑袋。”
接着他把完颜亮明天的部署说了,问徒单守素:“明天渡江,都总管觉得有几成胜算?”
徒单守素左右看看,然后低声说:“不瞒尚书,我本来半成都没有。现在听尚书说万斤巨炮已经造成,觉得有三成吧。”
耶律元宜点点头:“好!明天我们拼一下看看。皇上让我指挥全军,都总管切不可带队冲锋,要留下有用之身。这话你们心里知道就行,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徒单守素眼睛一下瞪大了,看着耶律元宜。耶律元宜面不改色,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徒单守素说:“尚书的意思,我明白了。还是那句话,但有差遣,无不遵从。”
说完,他行了个礼,然后两人轻轻击掌为誓。徒单守素走出耶律元宜的大帐,忽然听到龟山上轰隆一声巨响,冒起一股烟柱,下面金兵一阵欢呼。
他看了一会,叹了口气,裹紧斗篷,回自己营寨安排明天渡江的事情去了。南方的冬天,又湿又冷。
王有志和虞允文在金山炮兵阵地上用望远镜看着江北龟山上的巨炮,都面色凝重。下面上报,炮弹打到了镇江城墙地基。
虞允文皱着眉头问“炮兵专家”王有志:“这个炮好像射程比咱们的远,王相估计会有多少里?”
王有志刚才就一直在猜,他其实不会算,只能猜,他也不知道刚才这一炮是不是那门大炮的最大射程。但这个距离应该有接近八里了,已经超过了自己这边大将军炮的七里。
他正想着,对面的大炮又放了一炮,这次正打在镇江城墙上,打碎了一些城砖,碎片溅出好几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