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好久不做噩梦的沈兰心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睁开眼,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玄木,你,你快走吧,抱着我,你跑不掉的。”
靠在他结实的胸前,华兰婷嗓音沙哑的哀求道。
玄木中了蛊毒,早已武功尽失。
可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力气从皇城侍卫队的手里将华兰婷抢了下来。
他脸色惨白,粗重的呼吸声无不显示着他已经马上支撑不住了。
可眼下,他的目光是那般的坚毅。
“公主,你我二人如果只能活一个,那我希望是您。”
终于,前方没了去路,玄木目光阴暗,懊恼的甩了甩手:“公主,属下没用。”
华兰婷长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轻轻的挣脱他的手臂,微微一笑。
“不怪你,本宫要感谢你把我从那个混蛋手里抢回来,我方能有尊严的死去。”
“公主,你这是何必呢,万岁爷说了,只要您交出藏宝图,他会饶你一命。”
禁卫军统领李卫骑在马上,眸光冷冽的看着二人。
华兰婷嘲讽一笑:“白司礼这个畜生,他害了我父兄,抢了我朝堂。”
“现在还想要我华家百年的宝藏图,做梦吧。”
玄木举起手中的长剑,直接挡在华兰婷身前。
“今日谁敢动长公主,就从我尸体上踏过。”
李卫摇头:“木侍卫,你这是何必呢。”
“陛下说了,只要你肯归顺,他便解你蛊毒,让你重回影卫营。”
玄木冷哼:“呸,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我若回去,只能是取他项上人头。”
华兰婷身体一颤,伸手扶着玄木的肩膀,声音温婉:
“玄木,罢了,收起来吧,今天我们跑不掉了。”
“白司礼那个混蛋不会放过我的,就算他拿了藏宝图,于我而言也只是羞辱和折磨。”
“与其这样,我们倒不如潇洒一回,死的坦坦荡荡,只可惜,连累了你。”
李卫皱了皱眉头,他作为皇家禁卫军统领,隶属新任南风帝白司礼的管辖。
新帝是娶了长公主才逐渐靠近皇权,最终与敌国联手谋反登上帝位判主之人。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样的人,可是,身为臣子,他无能为力。
而今,面对着前朝的长公主,他真心不想将她抓回去。
因为那样,确实如她所说,只有无尽的羞辱和折磨。
“属下无能,既然公主不肯交出藏宝图 ,那属下只能送公主舒服的上路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禁卫军一字排开,迅速蹲下,弯弓引剑。
所有利剑都对准了对面的二人。
“主子,别怕,有我在。”
玄木一声厉喝,将华兰婷挡在身后,哪怕死他也要护在主子前面。
“傻瓜,我们都跑不掉了,谁先死都一样。”华兰婷坦然一笑。
可是,这男人足下坚挺,像一堵山一样,死死挡在她身前。
李卫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放剑。”
密密麻麻的剑雨射了下来,一群乌鸦裹挟着狂飞在天空呼啸。
曾经的天之娇女,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公主华兰婷无力的闭上双眼。
玄木突然转身,双臂张开,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住了齐发的利箭。
寒气刺入胸口,他吐出一口鲜血,眼中泪水滑落,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缓缓说道:
“主子当年的一句话,使小人躲过了净身的苦,成为了影卫阁的第一高手。”
“属下曾经暗自发誓,此生心是您的,人是您的,全是您的。”
华兰婷俯身抱住即将落地的身体,眼里尽是血泪,她的声音颤抖:
“傻瓜,你怎么这么傻呀,我是公主,不过是一时兴起,一句话的事情。”
李卫叹了一口气:“等下,让他们把话说完吧。”
长公主已无退路,他能做的,也仅仅是为她留下最后一丝尊严。
华兰婷瘫倒在地,半抱着大口吐着血的玄木。
男人伸出满是鲜血的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泪,低喃道:
“公主,对不起呀,我没能护住您。”
“下辈子,我希望可以投胎富贵人家,可以配得上您,我想娶您,我爱慕您。”
夕阳西下,天边染出一片暗沉的红色,似是预示着一代贵女悲惨的结局。
华兰婷紧紧的抱着已经气绝的玄木,他的身上还尚且有温热。
她将他僵硬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声音沙哑道:
“若有来世,我许你一世繁华,与你不离不弃。”
语毕,她抬眸看了看李卫:“李将军,请你,给我个痛快。”
李卫闭上眼,再次挥手。
箭雨落下,华兰婷紧紧的抱着玄木,闭上了眼睛。
公主府。
华兰婷缓缓的睁开眼睛,满头大汗。
万箭穿心的刺痛还漫布在全身。
“这是哪儿?怎么这么眼熟?我不是死了吗。”
“不对,这不是我的庭院吗?”
她猛然起身,环顾着四周,院子的长廊里,噼啪的板子声响彻天际。
果然这是她的公主府,所有的场景都是在她未出阁前的样子。
此刻,她可以完全确定她重生了。
那刑凳上趴着正在受刑的人,是玄木,他的手死死握着刑凳两侧。
嘴角紧闭,目光望向前方,额角渗着豆大的汗珠,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住手。”
她的声音微颤,起身便冲着那处跑了过去。
“公主,您慢点。”
一个侍女快步跟在她身后追了上去。
来到跟前,看着趴在那儿身体微微颤抖的人,女人只觉得心脏像是被刀剜一般疼。
那人微微抬头,四目相对,但他很快垂眸气息略微有些不稳道:“公主......”
“属下有罪。”
回过神来,华兰婷转头问身边的侍女:“如今是何年?”
侍女微微低头,有些迟疑道:“回公主,南风十年。”
“南风十年?华兰婷今年15岁,她记得玄木是在她13岁那年入府的。
如今应该已经两年了。
前世,她对影卫们从不看重,认为他们是卑微的下人。
而在这一众下人里,她又尤其不喜欢玄木。
这人不爱说话,为人呆板又倔强,处处讲规矩,还总是把那些追求自己的公子哥惹恼。
为了戳一戳他的锐气,她会对他动辄打骂。
可这家伙像个木头一样,从不吭一声,只会木讷的说上这一句:“属下有错。”
华兰婷叹了一口气,好在现在来得及。
“扶他起来。”
侍女叩头恭敬领旨,然后起身来到玄木身边,伸手想要扶他。
可他却直接一个翻身,从刑凳上跳了下来,顺势跪在地上。
华兰婷有些失神,她不记得是什么事儿罚他了。
反正上辈子她甚至有时罚他都不需要理由。
“传府医,给玄木瞧瞧伤。”
她淡淡说了一句,顿时惊呆了所有人。
侍女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转头要去请府医。
身后却来了一个声音:“等等,传什么府医呀,这奴才哪里配。”
华兰婷眸光一闪,却看见了那张她生生世世都忘不了的脸。
“白司礼。”
刚刚重生过来,她都没有注意到这人,她有点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场景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白司礼一愣:“婷儿,你这是怎么了?我这不是给你送礼物吗。”
“可是这奴才居然把我送你的玉牌给摔碎了。”
话音落下,华兰婷才终于理清了思路。
这是上一世,白司礼送了她一块从菜市口地摊上买来的玉牌。
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璞玉雕刻而成,不过是图案有些特别。
那上边雕刻了一个婷字,上一世白司礼拿着这块玉牌换走了华兰婷一家酒楼。
“婷儿,这狗奴才把我送你的礼物都弄坏了,你不能轻易饶了他。”
华兰婷终于记起玄木是为什么挨罚了。
原来就是为了这事儿,上一世也是如此,白司礼总拿这些便宜的东西来哄自己。
然后,无脑的华兰婷便会回赠他无数贵重的物品。
白家的大半财富都是从她这里哄去的。
记起了往事,华兰婷苦笑一声:“唉,无脑的人,活该你上辈子受苦。”
抬眸望了一眼白司礼,目光冷冷:“你在教本宫做事?”
“婷儿,怎么会呢,人家就是心疼,那个玉牌是人家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说着,白司礼便走上前,拉起华兰婷的衣角,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噢!这样呀,那,你想怎么样呀。”
华兰婷压抑自己内心的厌恶,尽量的和颜悦色的说道。
“哈,婷儿,你看,你的思语楼正好和我的名字相重叠,能不能送给人家呀。”
见华兰婷未答话,他又连忙补充道:
“其实人家也不缺这一个酒楼,只是喜欢这名字。”
华兰婷抿唇,抬起手,捏着白司礼的下巴,指甲刻进他的肉里。
“唉呀,婷儿,疼,呀。”
他撅起嘴,脸上带着不悦,伸手将华兰婷的手拿了下来。
“算了,你这是不愿意是吧,那我不要了,不过就是一个酒楼,我又不是没有。”
上一世,白司礼就用这副表情,一次又一次把华兰婷的产业全都骗去了。
直到最后,她身家全部给他,可他依然惦记着她那张肖家百年的宝藏图。
“你喜欢那酒楼的名字,给你就好了。”
华兰婷说完,微微一笑,还没等白司礼回话便继续说道:
“你的兰婷山庄应该已经修好了吧,把地契给我,我喜欢那山庄。”
话音刚一说完,白司礼皱了皱眉头:
“啊,婷儿,你喜欢我可以天天带你去,你要地契有什么用呀。”
“别废话,你要么给我,要么就算了,我也不差你那一个山庄。”
华兰婷脸上的笑容尽失,瞬间冷到了冰点。
白司礼满脸不悦:“婷儿,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难道我们之间只能用地契来维系感情吗?”
“瞧你说的,我只是想看你的态度,我堂堂公主,什么东西没有。”
“要你的地契不过是看你态度而已,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
华兰婷说完,不再理他,而是看着一旁的侍女如意。
“还愣着做什么,去找府医,扶玄木回房。”
白司礼见华兰婷好似真的生气了,连忙走过来,扯着她的衣角。
“唉呀,婷儿,你别生气,好嘛,我给你就是了,我现在就回去取。”
说完,他转头便跑开了。
管家刘景叹了一口气,这个公主从来都是如此,白司礼的一块玉牌换了一个酒楼。
不过,这次公主也算可以,还知道要他一个山庄,也没损失太多。
“公主,我去取地契吗?”
刘景小心的问道。
“什么地契?”
“思语楼的地契呀,您不是说把它给了白公子吗?”
“啊!”华兰婷微微一笑。
“把牌匾摘下来,等他把兰婷山庄的地契拿来,就把这牌匾送去他府上。”
“不是喜欢这名字吗,给他就是了,一个牌匾而已。”
刘景:“......”
华兰婷说完,扶了扶额头,让徐府医来我房里给玄木看伤,把玄木也扶去我房里。
说完,她缓缓的转身,走在回房的长廊中,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
“老天待我不薄,我定不会辜负这一世。”
回到房里,坐在榻上,想起玄木上一世的话,她才尽量的在记忆中搜索当初是如何救过玄木的。
8岁那年,她闲着无聊,在侍卫总管玄白的陪同下,到处溜达。
无意中来到敬事房前,据说刚刚送来几个要净身的小太监。
她一时好奇,便想去瞧瞧,第一眼便看见一个瘦弱的男孩。
他赤膊而立,脸上全是泪痕,一旁的玄白低声说道:
“这孩子骨骼清奇,倒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华兰婷竟生了怜悯之心,找到管事,将那孩子要了回来。
随即便将人交给了玄白:“既然你觉得他骨骼清奇,那就交由你训练吧。”
“将他培养为影卫,总比做个太监好吧。”
说完华兰婷转身打算离开之时,那孩子却直接跪倒在地。
“公主的大恩大德,永生难忘。”
这事好像上辈子女主从未记得,此刻却完全想了起来。
正在思绪中,玄木已经到了。
他直接跪在门外:“主子,玄木求见。”
收回了所有思绪,华兰婷拢了拢头发。
“进来。”
玄木打开门,屈身膝行至华兰婷脚边。
他低垂着眼眸,丝毫看不出是刚受完刑罚的人。
华兰婷想起她似乎一直不知道玄木多大了?
他是哪儿的人?家在何处?
“你今年多大了?是哪里人啊。”
玄木有些迟疑:“回主上,属下今年17了。”
“哦,比她大两岁。”
“哪儿的人啊?”
玄木轻轻抿嘴,不知道为什么华兰婷会突然问这些问题。
“回主上,属下是徐州人。”
“嗯?徐州?隶属南方,四季为夏天。”
“南方人长得如你这般高大的,应该不多吧。”
印象里徐州人身材都十分的矮小,像玄木这样肩宽腰窄大长腿的人实属是不多。
“回主子,属下应该是在影卫阁被培养的好。”
华兰婷挑了挑眉:“这男人倒还是规矩,问一句答一句,就是没有过多的语言。”
不过经历了上一世,她对这男人也多了些许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