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剪秋冻醒了,原来,身边的火堆,早已熄灭了。
都庞岭和韭菜岭下的湘江两岸,四周静悄悄,唯有湘江水,发出几声叹息。
剪秋干脆迈出战壕,走在河谷上。河谷的沙卵石中,生长着一丛丛冬毛草,水杨酸树、大叶柳树。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九年前的赤芍,到了公元三0五年开始形成的橘子洲,写下这句诗。剪秋如今咏叹这句诗,却有格外深的感触。
历史上曾经的风流人物,西汉宦官张行说,世界历史上第一个用细菌战害死霍去病的卖国贼;向契丹皇帝自称儿皇帝,公然割让幽云十六州的石敬瑭;以莫须有罪名害死岳飞的秦桧;被金国皇帝封赐伪楚王张邦昌;引清兵入关的吴三桂;割让香港的琦善;公车上书的康有为,成了保皇党;领导过新文化运动的胡颓子教授,公开主张和日本和谈;刺杀过载沣的汪精卫,成为卖国贼。而痛击匈奴的卫青霍去病;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金戈铁马入梦来的陆放翁,以莫须有罪名被赐死的岳飞,取得宁远大捷而被崇祯赐死的袁崇焕,背负幼帝跳海而尽的陆秀夫,驱逐倭寇的戚继光;虎门销烟的林则徐;留取胆肝两昆仑的谭嗣同,与日军撞舰自沉的邓世昌;大忠也罢,大奸也罢,到最后,都被三尺黄土遮身。
剪秋突然感觉到,胸间有无数块垒抑塞着,急需要一壶浊酒,浇化块垒。酒是没有的,剪秋只能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正若想呐喊几声,数十只白鹭,从都庞岭的半山上,划着优美的曲线,落在三百米远沙滩上。
川柏提着一个小木桶,走到江边来打水。剪秋问:“开始做饭了?”
小木桶大约是没有经常用,满满的一桶水,从木缝里飚出来,像个筛子一样。川柏说:“剪秋叔,外面太冷,你来烤烤火吧。”
“川柏,我问你,瞿麦,车前,菖蒲,远志,枳实,他们几个人,去了哪里?”
“剪秋叔,这不要问吗?”川柏说:“现在,时局非常艰难,可以说,我们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你是龙舟上的掌舵人,他们都是龙舟手,他们自然晓得,该干什么。”
剪秋心里在自嘲,剪秋啊剪秋,你为什么这样老气横秋了呢?你的万丈豪情,你的侠义光芒,一下子跑到哪里去了?
大铁锅子煮米饭,先得猛火烧开水,再将大米倒进去。倒进大米之后,需要的文火,才不容易沾锅。火猛了,锅底的大米,烧成黑炭坨坨,上层的米粒,半生不熟,沾牙齿。
川柏这个团长,暂时当作火头军,用长柄的锅铲,不停地铲着锅底的米,反反复复,不能停歇。
上下两层的米粒,差不多煮熟了。川柏对烧火的剪秋说:“老叔,你将柴火退出灶膛,我将有余的米汤水,舀出来。米汤水是大补之物,老叔,你喝一碗吧。”
“川柏,你这样做事,不太公平。”剪秋说:“俗话说,三碗米汤水,当得一只黄母鸡。你应该将米汤水,留给那几个伤兵。我不可以搞特殊化,但是,伤兵可以特别照顾。不然的话,我剪秋还怎么能带兵?”
四口大铁锅做的饭,舀掉米汤水后,川柏摘了根冬茅杆,在锅中插了十来个透气孔,再盖好锅盖,利用炉灶中木炭头的余温,慢慢熟透。
过了十来分钟,川柏说:“老叔,你送一灶火。”
烧的是半干半湿的冬茅草,火没燃,烟却特别大,把剪秋的眼泪鼻涕都熏出来了。
俗话说,柴柴怕猛火,火一起,灶膛里的冬茅草,哔哔剥剥一阵乱响。
恰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
剪秋急忙拿起望远镜一看,看到瞿麦和远志,带着二十多个战士,慌忙往阵地奔过来。
“老叔,周浑元那小子,把六零炮调过来!”瞿麦说:“十二座六零炮,一字排开,摆在我们二里远的地方。我和远志,开枪干掉了几个炮手。”
剪秋说:“战士们,不要怕!敌人的六零炮,往往第一发炮弹,是打不准的。他们需要不停地修改射击角度等参数。敌人的炮弹落在哪个地方,我们就躲到哪个地方!当然,躲在战壕里,猫耳洞,才是最安全的!敌人开炮的时候,我们千万不要去拼命!”
剪秋记得毕业于黄埔军校的一纵司令专门讲过课,林司令说:“把一个圆,分成三千六百等分,每一个等分,就是一个密位。正常人的手臂长六十公分,伸出来,对准目标地,找到一个参照物,从参照物估算到敌方的纵向距离,再用五个手指头去卡住参照物与敌方距离的密位,大拇指算四十个密位,食指,中指,无名指算三十个密位,小指算二十个密位,这样,就可以计算出六零炮到敌方的距离。”
六零炮的轨迹,是一条抛物线,所以六零炮又叫隔山炮。
周浑元的几十发炮弹,落在湘江边的河谷洲上,炸得觅食的白鹭,四散飞逃。
剪秋估计,肯定是敌人的司炮员,命令装炮手,加装了药包。药包一加,距离飞得更远。
果然,第二轮炮弹飞过来,正好落在战壕的位置。
留着袁世凯式八字须的周浑元,望远镜里,看到第三轮、第四轮炮弹轰炸在剪秋的战壕里,依然毫无动静,大声说:“炮兵,停击攻击!步兵三营,四营,马上发起冲锋!”
周浑元的步兵三营,四营,七八个百人,冲到距离剪秋部队三百米的地方,见对方依然不见人影,立即架起十几挺重机枪,扫射了二十多分钟。
“难道,剪秋的部队,昨晚上撤走了?”步兵三营的营长的问道。
“估计是这样的。”四营长道:“我们冲过去,打扫战场!天上掉下来的大果子,不吃白不吃!”
步兵三营、四营的士兵,冲到不足一百米处,剪秋的战壕里,忽然冒出五六百长枪,一齐开火,瞬间撩倒三四百人!剩下的敌人,立刻逃走了。
周浑元气得骂娘:“剪秋,剪秋,你这个家伙,一肚子鬼主意!我从来没有见到这样的部队,如此沉着住气。”
剪秋对瞿麦、车前、菖蒲、枳实说:“穷寇莫追!我晓得周浑元这个小人,又会发起一轮炮击。趁这个机会,我们抓紧吃早饭。”
四口大铁锅煮的米饭,被六零炮炸掉了两锅。
剪秋捡着一团冷饭,塞在嘴里。川柏说:“老叔,你那个饭团,全是灰尘,怎么吃?”
剪秋呵呵大笑道:“你担心什么!是我吃了冷饭团,不是冷饭团吃了我。俗话说得好,不干不净,吃了没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