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们甚至可以通过触感进行无声的交流。帕乌斯特在伊希凡的手背上写下:
“你做了什么?”
伊希凡迅速答道:
“我也不知道。”
帕乌斯特挑眉看向伊希凡,而伊希凡也挑眉回望。
帕乌斯特终于意识到,伊希凡自己真的毫不知情,却做到了那样的事,不禁感到震惊。
“你真的没学过剑术?”
帕乌斯特在他手背上写道。
伊希凡稍微迟疑了一下。
如果他说自己曾梦见数百年前驱逐恶魔的传奇剑圣阿雷乌斯,并在那里学会了剑术,对方会相信吗?就算他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时候随便挥过几下剑,仅此而已。”
帕乌斯特注视着伊希凡的脸,细细观察他的每一个反应。不久后,他确定伊希凡没有撒谎,但同样可以肯定,他在隐瞒什么。
“试着画一画。”
帕乌斯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如果伊希凡拥有力量,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好事。唯一的问题是,这力量来得太过突然,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
再说,帕乌斯特自己隐瞒的秘密比伊希凡多得多。一个只有20年人生的伊希凡,能藏着多少秘密呢?即便他的整个生命都是个谜,也不及帕乌斯特深埋心底的秘密多。
伊希凡回忆着,将记忆一笔一划地画在帕乌斯特的手掌上。
“……”
“……”
尽管今天展现了非凡的剑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脑子也因此变得灵光。
事实上,经历了今天的一连串变故,伊希凡比平时更加笨拙。
帕乌斯特露出了少见的神情。他靠在墙上蹲坐下来,双手用力揉搓着脸,脸上写满挣扎。
他深深叹了口气,抬头望向从头顶小窗透进来的月光,又转头看向伊希凡,仿佛在无声地叹问:
“我真的要把希望赌在这个家伙身上吗?要相信这个笨蛋?”
伊希凡在帕乌斯特的手上写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吗。”
帕乌斯特盯着他看。
今天,魔法师对伊希凡进行了魔力检测,确认他体内没有魔力。
这意味着短期内不太可能再有人来检测。如果现在开始行动,或许能比预期更快完成目标。
帕乌斯特正犹豫着,要不要赌一把,看看伊希凡能否凭借今天展现出的剑技取得突破?
或许,真的或许,在下一次魔力检测之前,伊希凡能达到某种境界。
然而,正当帕乌斯特犹豫不决时,那个一向焦急催促的伊希凡,却反而说出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伊希凡非常了解自己。他曾为成为行政官努力学习,因此清楚自己并非天才。
即便现在开始接受帕乌斯特的全力教导,他也不可能在下次魔力检测之前记住256幅图案。
绝对不可能。如果他能做到,他早已成为高弗里克伯爵领的行政官,随后被瓦尔塔努斯轻而易举地杀掉了。
帕乌斯特看着伊希凡,最终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成长了啊。
是的,为了完美的复仇,必须学会等待时机。
帕乌斯特在伊希凡的手背上写下:
“你打算怎么复仇?”
这是一个突兀的问题,但伊希凡毫不犹豫地回答:
“杀了瓦尔塔努斯。”
帕乌斯特听完,缓缓摇了摇头。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够了吗?”
“那不然呢?”
帕乌斯特看着一脸天真的伊希凡,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只是杀了他,有什么意义?死亡不过是一切的终点罢了。”
此刻,帕乌斯特以无比认真的态度教导伊希凡,比起他教授政治、军事、经济知识,甚至那些神秘图案时更加严肃。
“死亡,不过是某一天自然到访的命定客人。这个客人不过提早上门了而已,这能算复仇吗?”
帕乌斯特依然带着那抹微笑,在伊希凡的手背上写下:
“复仇,更像是一种债务。仅仅偿还所受的痛苦,绝不会是终点。甚至就在此刻,你的债务利息还在不断增长。我可以保证,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复仇,你都无法感到满足。因为即使你成功了,你所偿还的,也不过是那无尽利息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帕乌斯特说着复仇的话语,脸上却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兴奋。他的神情就像一个从最危险的蜂巢中偷得最甜蜜蜂蜜的孩子,将其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等待着欲望达到顶点时,再尽情享用。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告诉自己,眼下享用太过浪费,等到无法忍耐、内心的渴望如洪水般决堤之时,再大快朵颐,细细品味。
“生命,不过是人所拥有的一切中最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一切,都从那一点开始。”
帕乌斯特越讲越激动,甚至额头冒出了汗,但他依然没有停下,用手指在伊希凡的手背上继续写道:
“不要满足于那一点渺小的东西。要将他的所有都收入囊中。摧毁他所建立的一切,在他眼前,慢慢品味他的失败与绝望。细听他的哀嚎,舔舐他流下的血泪。看着他彻底崩溃,跌入深渊的最底层,成为无助的废墟。”
伊希凡被帕乌斯特的话震撼得无以复加。
“不要犯下那种给予他安宁的可怕错误。他必须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须亲身经历你的复仇,从头到尾,不仅以肉体,还要用灵魂去感受那毁灭的每一分痛楚。”
是的,这才是对的。
如果那天清晨,伊希凡刚抵达高弗里克城堡时,在昏迷之际就被杀死,那么……
他不会经历如今的绝望与痛苦。
或许,他会为父亲罗根的死哭泣,但同时怀抱着兄长阿尔芬成功救出家人的希望,像安然入睡一般迎接死亡。
……说起来,瓦尔塔努斯·高弗里克有一个女儿。
蒂亚娜·高弗里克。她与因生下她而死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美丽却体弱多病。明年,她就将年满15岁,成为成人了。
仔细想想,瓦尔塔努斯确实拥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东西。
他有尊贵的伯爵头衔,有广袤的领地,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而伊希凡呢?他现在唯一可以失去的,就只有这条卑微的性命。
无论瓦尔塔努斯如何挣扎、如何疯狂,他最终也只能从伊希凡这里夺走这条命而已。
伊希凡通过这短暂的文字交流得到了两个重要的领悟:
第一,仅仅通过复仇让瓦尔塔努斯死去,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剥夺瓦尔塔努斯的一切,让他从头到尾彻底品尝绝望。
第二,在完成复仇之前,他绝不能让自己拥有任何可以被夺走的东西。如果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他的复仇就无法做到完美。
伊希凡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静静地整理着内心的思绪。
不久,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和刚才帕乌斯特在谈论复仇时的神情如出一辙,仿佛镜中的倒影。
他在帕乌斯特的手掌上写下一段话。帕乌斯特认真地看着这些字句,随后满意地笑了。
帕乌斯特在伊希凡的手背上写下:
“不错。”
紧接着,他又写了一句:
“你真是个该死的混蛋。”
……什么?
“这是在夸我吗?”
伊希凡皱起眉头,质疑地看向帕乌斯特。
帕乌斯特愉快地笑了起来。
“当然是夸你了。你又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要复仇,不是吗?伊希凡·‘混蛋’·塞西里安。”
……
这话听起来确实像是在称赞,但同时又让人感到莫名的不快。
算了,随他去吧。
和以往一样,伊希凡只需要一步步地向前走。
唯一的不同是,他现在有了一个更加明确的目标。
仅仅杀死瓦尔塔努斯是不够的。
名誉、权力、家族、领地……
还有他最重要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要夺走。
然后,像我一样,让他深陷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在这无法逃离的夜晚,在这永无尽头的深渊中,独自徘徊,品尝绝望。
瓦尔塔努斯·高弗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