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慌和不安笼罩住金珠的心。
她下意识地往屋里看。
晨光弥漫在小破床上,玉珠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睡得很香甜。
金珠就慢慢安下心。
她轻轻关上门,盯着那扇还算结实的房门,轻声道:“范远桥,咱们买一把锁吧。”
不等范远桥答话,她又忙问道:“你觉得大脚嫂子和招娣是自尽吗?”
范远桥还不知道招娣也没了,震惊之下,就没忍住眼泪。
“招娣才十岁啊!”
可不是么,十岁的小姑娘还会在井边贪玩掉下去吗?
金珠越发不敢往下想了。
“范远桥,要不,你去跟海慧寺说一声,等过了大集,你再去画壁画?”
村里死了人,这破宅院谁都能闯进来,金珠就很慌张。
范远桥虽然懒,但好歹是个男人,有他在,金珠还能安心一二。
范远桥抹了一把脸:“娘子,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个事,想过两日再去海慧寺,村长说,大脚嫂子算是横死,不吉利,叫我抓紧时间画一副棺材板来,好叫大脚嫂子走得安心,钱的事……我没提。”
提到“钱”这个字,范远桥的声气儿就弱了。
钱家日子过得穷,那钱老头儿又不知道到底做了什么恶,金珠也不想跟钱家牵扯太深,就抿抿嘴。
“不提就不提吧,等回头,我找个机会,跟钱家说一声,等他们把菜收拾了,咱们就把菜地要回来。”
那最起码是冬天的事了。
范家应该已经垒起了院墙,立起了新门。
有院墙和门阻挡,金珠会更加安心。
到那时再跟钱家扯皮,要回菜地,金珠就不怕那钱老头儿作恶了。
何况,人做了恶事,总归有报应的。
说不定彼时,钱老头儿已经下地狱了呢。
金珠安慰了自己一番,脸色就好看许多。
“大脚嫂子和招娣都很可怜,你画的时候用心些,你困不困?要不要睡一会儿,再去海慧寺跟圆觉师父打招呼?”
范远桥受宠若惊:“娘子,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他这样又穷又懒的人,白娶了个娘子回来,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可高兴之余,又不免胆战心惊。
总害怕哪里没做好,再把娘子气跑了。
因此,范远桥成日盯着金珠。
金珠是高兴也好,生气也罢,他都能联想到自己身上去。
只要金珠稍微对他有那么一点关心的意思,他就恨不得凭空长出一条尾巴,跟在金珠身后疯狂摇摆。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金珠却不耐烦了,“你要睡就赶紧睡,不睡就赶紧走,一个大男人,矫情什么呀?”
范远桥如释重负。
这才是他熟悉的娘子嘛。
“那我现在就出门,走得快,晌午就能回来。”
金珠把昨儿个他带回来的馒头拿出两个来,塞给他:“路上吃,昨儿个给你的银子,你记得收好,回来路过钱庄,换成铜钱,家里这几日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没有门和锁,金珠就不敢去地里拔草。
她自己不敢去,也不肯让玉珠一个人去。
玉珠求了半天,她就是不松口。
“村里才死了人,你一个小姑娘家,瞎跑啥?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帮我把院子的破砖烂瓦收拾收拾,今儿个牛大爷上咱家来垒灶台,等安了锅,我给你做好吃的。”
玉珠立马就老实了:“那我要吃肉饼!”
“好,到时候都做给你吃。”
姊妹俩卷起袖子就开始清理院子,刚清理出一块地方,牛大爷就推着一车料来了。
金珠忙迎上去:“牛大爷,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要给你倒一碗水的,可家里啥都没有,你先坐一会儿歇一歇。”
牛大爷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就笑了:“咱们不讲究这些虚礼,我要喝水,就回自家喝去了,金珠啊,远桥娶了你,那可真是神仙开眼,啧啧,这才几日,你就把他家这破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这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金珠客套了两句,牛大爷就甩起膀子干活儿。
金珠也没闲着,带着玉珠收拾完前院,就收拾后院。
把地上的砖瓦都捡起来,能用的堆在一边,不能用的,就借了牛大爷家的车,拉着堆到后头的河滩上。
晌午时分,范远桥回来了,一块儿来的,还有村长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
小伙子们抬着一大一小两副棺材,一进范家院子,众人就齐声惊呼。
都说范家不一样了。
不仅往常一人高的杂草没了,竟然连破砖烂瓦都收拾干净了。
虽然瞧着这个家还是很破旧,但最起码干净整洁,看着像是个居家过日子的样子。
村长就连连点头:“远桥,你小子有福气,娶了个勤快的婆娘,人家金珠都这么勤快,你以后也别再犯懒了。”
范远桥嘿嘿笑:“不懒了不懒了,给大脚嫂子画完棺材板,我就得去海慧寺做壁画赚钱去,往后大家伙要找我画个画或者写个什么东西,怕是要往后等等,等我有空了再干。”
村长等人的脸色便微微一凝。
金珠暗自点头。
范远桥虽然懒,却还算有些心眼儿。
这个话一说出来,众人就都明白,往后再想白占范远桥的便宜,就没那么容易了。
“相公,你回来得正好!”金珠特地大声叫范远桥,“我正好要和玉珠去地里拔草,方才家里没人,我不好把牛大爷一个人扔在家里,等歇过晌,我和玉珠出门去,你在家里画棺材板,再瞧瞧牛大爷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顺手帮个忙。”
这会儿天气正热,去地里拔草,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范远桥便劝金珠:“等过些日子凉快了,我和你一块去,今儿个就别去了吧。”
“咋能不去呢?早些把地里的草拔干净,整一整,沤上肥,还能赶上种麦子,迟了就得等明年了,何况,王家庄的羊倌儿不是一直在收草吗?把草卖给他,咱们还能多少有点进项。”
“你现在手头上有好几宗活儿,不仅不赚钱,还得往里头搭笔墨,可这都是村里人的活儿,这个人情咱们得帮,没办法,只好我和玉珠出去赚钱了。”
金珠说着,还朝着村长笑:“村长大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