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卿奉旨北巡,除了巡视大邕与瓦剌边境互市情况,接见瓦剌汗王斡亦赫以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便是到肃州新立的诲信院,查看诸学科技艺传授进度,及学生们的进学情况。
诲信院并不是纯纯教授学问的书院,而是分门别类,因材施教。
其中科举学子们所在的是正身堂,主修四书五经,为的是科举应试。另有立身堂和安身堂,下设多个门类技艺,包含基本的识文断字、刺绣织造、作物种植、算盘算学、首饰制作等,学的是手艺。
立身堂和安身堂的学生不拘男女,只要交了束修,就能进学,许多人家都看准了这一点,咬牙凑凑也要把孩子送去学手艺。旁的不说,学会一门手艺,那就是安身立命之本。
萧月卿一步步走来,边走边看,正身堂里学子们各自端坐,书声琅琅。
立身堂和安身堂里,不拘男女,也都学得有模有样,还有不少作瓦剌装扮的。值得一提的是,女子的数量明显要多于男子。
这也是萧月卿没有想到的,或许是因为肃州地处边境,不同的种族和文化在这里交融,对女子的拘束教条,反而淡化许多,不如盛京那般严苛。总的来说,倒是比盛京领先一步了,这样就很好。
肃州会越来越好,北地也会越来越好。
三日后,茵珠恢复了往日神采,兴致勃勃找萧月卿说,她想好了,不管能否得到回应,她都决定向云霁表明自己的心意。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她不想叫自己后悔,就算以后想起来,也不要留遗憾。
斡亦赫也支持自己妹妹,瓦剌的女子,一向是敢爱敢恨的,妹妹难得对个男人瞧得上眼。他还安慰茵珠,若是不成也不怕,瓦剌勇士多得是,那还不是任她挑选。
茵珠去找云霁表明心意,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当日,萧月卿还未用午膳,茵珠就来都督府找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萧月卿也是无奈,高岭之花,确实难摘。
茵珠伏在萧月卿怀里哭鼻子,萧月卿只得搂着人,轻轻拍她后背,以示安慰。
一旁的崔阑心想:我同殿下都没这样过。
不过茵珠也没伤心太久,萧月卿叫崔阑吩咐新来的厨子,晚膳做些瓦剌风味的吃食。
没一会儿饭菜上桌,茵珠就愤愤咬着喷香的烤羊排,化悲愤为食欲了。
萧月卿以为,经此一役,茵珠恐怕会知难而退,瓦剌实力虽不如大邕,可作为现任汗王的亲妹妹,那也是不差的。没想到反而激发了她的斗志,变得越挫越勇。
“哼!你们大邕不是有句话叫做烈女怕郎缠么?我倒要看看这个烈男,怕不怕我来缠!”
萧月卿哭笑不得,“没想到追个男人,还激起你的好胜心来了!好样的!茵珠!”
“那是,不看看我茵珠是什么人!”
云霁在诲信院分给夫子居住,属于自己的屋子里,大大打了个喷嚏。想到白日里,堵在他必经之路上的瓦剌小公主,不禁摇头。
饭后,茵珠还想游说萧月卿和崔阑,明日一同去城外骑马散心。从前就说要带萧月卿去草原看看,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北地气候寒冷,眼下虽还未到水草丰美的季节,但草木已经返青,萌发出了不少绿意。
萧月卿道,“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如今确实去不了。”
“为何?”茵珠不解。
“我有孕了,不能骑马。”萧月卿道。
“真的吗?”茵珠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圆溜溜,围着萧月卿转圈圈,“什么时候的事,根本看不出来好嘛!”
“出了盛京才发现的,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还是崔阑发觉不对,请了郎中来看,才诊出来的。”
“什么嘛!上次我来,你就该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是不是好朋友了?”茵珠小声抱怨。
“你上次来的时候,噼里啪啦像个小炮仗,走的时候又蔫嗒嗒的,我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你说嘛。”
“哼哼,这还差不多!哎呀,你俩生得好看,以后孩子肯定差不了。”茵珠一贯思维跳跃。
“借你吉言。”萧月卿笑。
后来茵珠就嚷着要回去好好想想,送未出生的小孩什么礼物,匆匆忙忙走了。
第二日午后,茵珠着人送了一整车东西过来,竟然还有好几把镶着宝石的小刀。
连崔阑都看得咂舌,“不愧是草原儿女,第一回听说贺人有孕,送礼给送刀的。”
萧月卿拿起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掂了掂道,“我倒觉得不错,以后孩子大些了,正好用上。”
崔阑看着殿下,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笑意,和他说着孩子的以后,忍不住从后面把人揽在怀里。
至于云霁那边,每日宿在诲信院里,认真传道授业解惑,或出门去肃州城里,去两国边境的集市逛逛,体验一番风土人情,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寄给在盛京的妹妹。
云静姝原本定了京中一二品大员家的嫡次子,比她大上两岁的。可惜先是泓衍帝驾崩,而后太后薨逝,出了国丧之期,男方祖父、外祖母又接连过世,这才导致婚事一拖再拖。
好不容易出了孝期,男方家里母亲又患上了慢病,卧病在床。这一回又一回的,云国公府这头还没说什么,男方那头和盛京城里,渐渐有了些不好的传言。
盛京城里一向没有秘密,云国公和夫人一合计,直接找上人府上,退了这门亲事,十分干脆利落,那人家里自知理亏,也只得就此作罢。
云静姝倒不见得有多伤感,此前家中为她定下这门亲事,她自己本身并无太多感受,经历了这些,爹娘上门退亲,她不知怎么,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待收到哥哥托人从肃州送来的,记录这些年月从南到北的见闻册子,云静姝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云霁的生活,还是与以往有了些不同,课室里夫子专属桌案上,偶尔会多出一束野草野花,肆意又生气勃勃。
学院小道间,茵珠有时会突然出现,将自己觉得好吃的零嘴小食,匆匆塞给他一包,又匆匆跑走。
或是茵珠心血来潮,学着做了大邕口味的菜肴,装在食盒里,悄悄放在他屋子门前。
诸如此类种种。
茵珠会对他示好,有时接连几天,有时几天一次,但总是能掌握分寸,刚好在一个不会太过打扰云霁,惹人生厌的范围内。
聚散终有时。
萧月卿和崔阑一行从肃州返回盛京,是八月中旬,刚好是北地不热也不冷的时节。
她的身孕已满三月,请了郎中诊过,说是胎象稳固,只要走得慢些,没有大碍。
照旧乘马车到梆州,再走漕运水路回盛京。只是这一次,依旧没能实现,与茵珠一同到塞外草原骑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约定。
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茵珠看着走远的车马一行,突然就明白了,夫子在课堂上讲的那句:
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