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居然是真的。
枉她从前还以为……自己的修为在同辈修士中算是不错的了。
苏长泠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沉下一分。
细想想,打从妖王景韶能安然自她眼皮子底下逃脱,还震碎了全山压制无数鬼珠的守山大阵时起,她就该意识到,自己的修为……在这些真正的大能们面前,已经是不够看的了。
并且……倘若光爱恶两魄便已强到了这个地步,那曾经的她,道行又已然深到了何等程度?
……眼下,她果然还是需要继续努力修行呐。
少女想着,无端被人激发出了满腔斗志。
她收拢五指,掌中山君因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而跟着不住颤动起来。
那剑嗡鸣着几欲挣脱她的掌控,她抿唇回身,翻手对着爱魄毫不迟疑地劈腕一剑!
雀阴抬指驱使鬼风去捉惧魄的动作,被这剑挡得微微滞了一瞬,非毒则趁机一把按住了那险些又要立地遁逃了的除秽。
爱魄见状冷笑着扯了扯唇角:“长泠,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罢?”
“我说了,如今的你——想与我交手,只怕还不够格。”
“……够格不够格的,”苏长泠应声微默,遂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瞳底翻涌着一线滔天墨色,“总要试过了再说。”
“何况——雀阴,我们昨夜打得,本身就还不够痛快!”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爱魄似笑非笑,一面慢条斯理地蜷指绕上了胸前垂落的一缕青丝,“毕竟,我今夜可没有那个想让你有机会‘痛快’的心思。”
“让开!”雀阴的声线陡然一厉,下一息,无数鬼风循声而起,眨眼包围了那场中的一人一鬼!
“……这么多年了,除了鬼风你就不能玩点别的吗?雀阴!”冷不防被卷进鬼风中的非毒咬牙切齿,风外随手解救出了除秽的爱魄闻言慢条斯理垂下了眼睫:“玩别的?也可以啊。”
“那就……再给你随便加点有趣的东西吧,小非毒。”
“——只要你待会别突然后悔了就好。”雀阴低笑,话毕挥袖召唤出潜伏在坊中的千万鬼物,转身便带着除秽消失在了虚空。
被众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小墨妖呆呆仰头望着天上那有如实质的道道黑风——不一定伤得到人、但一定足够骇人的鬼怪们嘶嚎蹦跳着将那一人一鬼团团包围,瞧不见人影的重围中不时传来非毒的尖叫:“啊啊啊啊啊谁家好鬼会把鬼都变成虫子!雀阴,你有病吧!!!”
“救命……你们都离我远点!!”
*
后来苏长泠与非毒费了大半个晚上的功夫,总算收拾尽了爱魄召出的数千厉鬼,并上那二十余道鬼风。
其实光论这些道行顶多与宋常应相当的鬼物并不难对付,在苏长泠已参悟了“生”剑的前提下,想要化解掉那二十余道鬼风也不算太过艰难。
关键在于,那些厉鬼在鬼风的加持下窜逃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不知凡几,即便苏长泠手中有“生”剑的剑意助阵,想要克服那成千上万条厉鬼,仍旧是有些麻烦。
加之,非毒又不幸中了爱魄的幻术,会将身侧一切鬼物都看成是正蠕动或爬行着的、通身长毛带刺的虫子。
——这厮平日天不怕地不怕,偏生厌恶极了那些生了满身怪毛的虫,每每见了,必定要原地胡乱抖上一阵。
今夜被那些“怪虫”包围后,她更是被恶心得差点当场吐出来。
……就是不知道一个鬼要是真吐了,她都能吐出些啥。
挥剑扣住坊内最后一枚鬼珠的素衣少女思路不受控地诡异一歪,继而假咳着将那些鬼珠尽数扔进了乌青罗盘。
考虑到这墨坊内犹自藏着她余下四魄,且恶魄离开至今尚未归来,客栈那头又还有个邵无名坚持不懈地非要跟在他们身边……她决定暂且迟些再回山送走这些鬼珠——免得有什么“不长眼睛”的妖妖鬼鬼趁她不在,再冒出来作乱。
并且,她觉着她也需要借这个机会,好生琢磨下她后面一段日子又该如何修行。
苏长泠思索着飞速整理了下自己沾了灰的衣衫,继而一手提溜上那快睡过去的小墨妖,一手又扛起一旁欲吐未吐、脸色难看至极的非毒。
也不知道这会爱魄雀阴给非毒设下的幻术都尽了没有,且乌青罗盘里的鬼珠们还闹腾着,她要是立马就把非毒收回鬼珠,这姐姐多半得真疯在里面——保险起见,她果然还是就这么扛着她回客栈比较好。
左右才四更天,夜还浓着,这个点也撞不见几个活人。
连提带扛的少女回程时不自觉放慢了步子,等到她悄无声息地溜回客栈,天上月亦刚巧跨过了五更的门槛,歪斜着爬下山去。
秋时夜渐长,即便五更过了,那天也未必能见有几分的亮。
而这会的五更初,亦是日出之前,夜色最为浓沉的那段时间。
——这种时候,包不可能有几个还醒着的人的。
苏长泠自信上楼,孰料她这边刚翻过客房内半开半掩的小窗,那边便先被人一把拉扯住了衣摆。
突如其来的拉扯感令少女几乎是本能地召出了山君,剑锋映着星辰纵过刺目的雪光,那光色照亮了小姑娘满带怨气的眉眼,亦照出了她眼下两道指宽的乌青墨色。
苏长泠见状忙不迭抬手收了剑,顺势又点亮了桌上的灯盏。
“……云娘,你怎么在这?”——这崽子大晚上的不睡觉,蹲在窗边等着吓唬她玩?
她真不怕她一个没收住,一剑给她戳个脑门对穿吗!
少女皱眉,瞳中尚带着点险些伤了人的惊魂未定。
程映雪闻此森森阴笑着咧了咧嘴——那模样简直比厉鬼还像厉鬼:“没事,师父,徒儿就是在快睡着的那会突然想起来……自己和那小墨妖定下的契约里还有几条细则需要修改。”
“契约要改……这事是挺重要,但也没那么紧急?”苏长泠的眉心越蹙越紧,“你为什么不等天亮后再来?”
“嗐……我这不是心里装了事,忽然睡不着了嘛。”小姑娘摆手,边说边起身摸出了那份契书,对着灯火,仔细将之展平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