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太后的藏书是一本《东越草木志》。
太后的执事女官立于萧玥面前,将书翻开,一页页示于萧玥。
萧玥看得几页,心中微讶,
这东越草木志竟和我种花家的《诗经》有些重合,那些描写植物的诗句几乎一字不差!
这时空乱流竟也有交叠之时?或者说,有前辈??看样子,这前辈是国学高手啊。。。
这人是谁?在东越?身穿还是魂穿?
或者我,我们俩还能穿回去不?
他(她)若是魂穿、在种花家留下个啥植物人身体还能回去,特么我的“身体”都被黑洞吸进去了,我回去穿到边个身上啊??
计时更漏点滴过去,韩朗和叶恒看萧玥面露恍忽之色,似是神游天外,均是心头大急。
叶恒几次要出声,却被太后以眼色所止。
只见太后的女官收了《东越草木志》,对萧玥说:
“这《东越草木志》为太后藏书,出自民间一位异人之手。
多年来见者廖廖,其词句多有生僻复杂之处,萧姑娘只需背得百之一二,便算得过目不忘。”
萧玥回神,算了算了,多想无益,还是先自证。
便将那文首一段徐徐背出: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至此东越一隅,如今已三载。
“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
余午睡初足,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
山居寂寥。四时更叠,庭前桂花,落复又开。
或许余早应放下心中执念,世间万物,实实虚虚,空未必空。
梦幻泡影,皆有深意。
余作此《东越草木志》,聊以解忧。”——
只见萧玥抬首而诵,那词句虽多有生僻复杂,她背来却显清丽华美,似有韵律在其中。
她背到“世间万物,实实虚虚,空未必空。梦幻泡影,皆有深意。”之时,张太后似有所感,等她背完便缓缓开口:“小丫头不用背了。”
看向皇帝叶熙,“皇儿,这丫头确有过目不忘之能,无须再证。”
二)
萧玥自证,退至一旁。听执事官一一道出,周衍、李青所为叛国恶行,件件直指叶三。
而叶三也并不辩解,就那么淡淡地站在那儿。风姿出众,气定神闲。
叶三:不就是你二儿子想搞死你三儿子么?父皇,你当真以为你从小偏爱我,我就信么?我是你最爱三子一事,也只有那傻子叶九相信罢了。
韩朗拿出的李青供词,金殿上众臣子已互视纷纷。
“皇上,太后,太子殿下,那李青及其妹在臣将他们二人押解回京之时,遭人暗杀。
此供词亦经臣多方查证,山海关通敌地道现已全部查封!
铁证如山,三殿下说他不知,
那经年来,由他批示的交易清单、李青仗着殿下之威行的种种叛国事宜,
和那宽可跑马的地道一样,却也不是说一句‘臣怀恨攀诬;将李青屈打成招’可以了结的。”
皇帝沉默半晌:“明儿,你可有话说?”
叶三:“父皇英明。太子殿下英明。今日这么多的‘铁证如山’,一一加诸儿身,儿臣实在——辩无可辩,无话可说。”
叶三将被羁禁于他自家王府。无皇令,不得外出。
叶三不远处,西昌质子言子夜同样淡淡而立,气定神闲。
萧玥忽然向张太后跪下:“太后娘娘,关于此案,小女子一直有一二不解,不知可否说予娘娘一听?”
可。
萧玥方才自证,已证实今春2月1日刘洪被杀现场,萧玥惊慌失措,为保命,将刘洪不小心泄漏的秘要交给三殿下派来、杀刘洪灭口的杀手。
然,萧玥过目不忘,当日做过的事,每一个细节,倒也还记得些许。
萧玥那日,因不甘受辱,之前和那刘洪有些争执打斗。刘洪差点掐死萧玥,他自己也在打斗中被小女子失手所伤。
三殿下的杀手杀死刘洪,我在一旁,拾起那秘要,看了几眼,而后献上。
那秘要上面,有萧玥不小心沾上的、刘洪的鲜血。
秘要正面的拇指血印固然模糊,但其背面,萧玥双手食指的手指印,想来是很清楚的。
后来,大家都知晓萧玥默出秘要,韩少司献于太子殿下。
萧玥一直以为,太子殿下手中的,就是默出的秘要。
然,在刑部黑牢之时,方才听闻,太子殿下早在刘洪被杀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已在刘洪家中搜出一份同样的秘要。
太子殿下其实,并不需要萧玥默出的秘要。
萧玥一直觉得,此事甚为难解。
难解之一:
杀手杀叛主之人刘洪,夺走的秘要必是毁之;
而依三殿下算无遗策之英明,岂容刘洪在家中事前留下抄本?
好吧,就算刘洪狡诈,留下了抄本。
太子殿下派出搜寻秘要的人,怎么就那么凑巧,几乎可说是同一时间段、就在他家中找到秘要?
后来,我听九殿下说,之所以那么凑巧,是太子殿下派出的人,提前收到了情报。
后来,我点刑司少司大人也提审了刘洪之妻,证实那日刘洪本在家中,似在等什么人;
后来临时起意匆忙出门——躲去烟波媚。
刘洪迷途知返,向太子殿投诚;是什么原因让他临时起意、改变接头地点的呢?
自然,有人追杀。他察觉到了,不得不逃。
他揣着一份秘要;还留下一份秘要;所为的目的只有一个,务必要让太子殿下取得秘要。
哎,不得不说,这其实也行,这位刘洪办事,真的很谨慎、很贴心呢。
难解之二:
当日那位杀手并不知萧玥有过目不忘之能,所以刘洪“留在家中”的那份秘要,就成了唯一的一份情报。
这份情报也“很快”到了太子殿下手中。
然,韩少司大人在审问刘洪之妻过程中,发现其妻多年来不满刘洪“寻花问柳”,案发前一个月更让她发现其夫在外养有外室、且已生一子!
哎,怎么办呢?一个多年未育、不甘心替别人养儿子的“妒妇”,
在太子殿下派去的人到得刘宅之前,以为那书房暗格里的盒中,放的是田契地契,要拿去养外面狐狸精,已将其用一只空盒调换!
那盒子她并无机会打开,只因她想要打开之时,太子殿下的人已到来!
她慌乱之中,不慎将那盒子失手落入院中水池——
等得她可以捞起打开,那盒中之物已浸水模糊!再模糊她也知道,那不是田契地契!
萧玥“不解”地看向凤仪万千的张太后:
“太后娘娘,小女子在黑牢里想得头都要破了,难不成这刘洪竟得了某种小心过头的病症?
娘娘您看,也不是不可能哈,他揣着一份秘要;留下一份秘要;
然后留下一份还不够,知道自家夫人想生事端,
还悄悄在自家夫人的一个盒子里,再放下抄录的第二份秘要?
这层层叠叠的三份秘要,真的是,令人叹为观止呢。。。
小女子就想,若那刘洪没有这么小心过头,秘要只有一份,
那结果会不会是,揣着的秘要被杀手夺去;
家里的秘要是别人栽脏的;
家里那份还被自家媳妇乌龙截胡了——那太子殿下手中的——”
萧玥忽然提高声音,看向叶二:
“太子殿下,不知您手中那份从刘洪家中得来的秘要,可否容小女子一观?”
三)
言子夜,你不知我过目不忘,提前让人在刘洪家中备好秘要;
你交“投名状”后,哪知叶二并不满意(叶二早已哄得刘洪投诚,这投名状分量几等于无),
然后你无奈约他灵光寺相见,将那为你卖命的李青兄妹供出——
你这等人,当日剑下留我一命不是你一时心软,是你根本无须杀我灭口。
你从不做多余之事,为会了一份你用不着的剑谱,跑去灵光寺一游?
我不知你和叶二达成什么交易,左不过是什么双重间谍,当你家大哥打手、挑动东越皇子内卷;
为自家野望借叶二之手,削弱你大哥实力,再为你自家上位、寻可趁之机罢了。
你看,你手段了得、手法千变,可动机明晃晃地在那里,从你动机倒推手段;
再贴心帮你搞一个“为西昌身陷东越、身死异邦”的悲情角色,是不是很带感?
来来来,你才华过人,莫一心只搞策划,也下场唱个戏。
哎,你莫笑着看我,我也是没法,我也要交个“投名状”。
所以你知啦,现在太子殿下拿出的所谓秘要,那上面的血手印,是我在黑牢里搞上去滴!
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怕个毛啊?
咱就搞个假的出来,陷害你呗!
韩少司君子行事,他不是想不到怎么陷害,他是从来没想过还可以搞“假证据”——
哎,你们古代的君子就是这点不好。君子可以欺之方啊。
至于你投诚的叶二么?他也没有什么不愿合作一把的。
他老子又不是死的,他搞事归搞事,总得有些上台面的东西,搞点“政治正确”的。
把西昌间谍搞下来,妥妥的“政治正确”。
言子夜:早知这丫头如此狡诈,那三番四次,都应该杀了她。罢了罢了,反正我也要离开——
看向那边自萧玥开始叭叭便眼露狠毒的某卷毛:
只是离开容易,要哄好那卷毛却是有点麻烦。
只见西昌质子言子夜缓缓而出,跪地叩首:
“西昌质子言子夜,恳求东越皇帝陛下、太后娘娘、太子殿下恕本质子无奈之举、细作之罪。”
言子夜供认刘洪为他所杀,西昌秘要也是他转头献于太子。
只因言子夜其母为西昌国前皇帝后妃,为其嫡母皇太后、及现任西昌国主、他皇兄言子昊所囚。
言子昊以此为胁,逼迫言子夜充当细作,行此扰乱东越朝廷之事。
言子夜跪在殿前,却是腰背挺直,语声清朗,如风拂过大殿:
“子夜十岁来东越,十余年来深受陛下、娘娘、及各位殿下照拂,早已将东越视为第二母国。
只是我父皇仙逝后,嫡母与皇兄便将我母妃囚于一间窄窄的宫室。
我嫡母素有贤德之名,我母妃原是她宫中宫女,也曾亲厚。
西昌皇太后自不会做些划花她脸、残伤她身体之事,
她只是命人不再与我母妃说话,也不让我见她。衣食待遇,一如往昔。
子夜十岁来东越为质,临行前悄悄去见了她一面。
我母妃说她拖累了我,只因她自来胆小怯懦,别人不让她死,她自己也怕痛,怕死,所以,她终是拖累了我。
子夜从未怨怪过她。这世间谁人不怕痛,不怕死呢?
我皇兄自幼勇武,力能举鼎,我幼时被他打断腿,不也立时服软,怕痛,更怕死么?”
看一眼萧玥:“那日萧姑娘苦苦相求,让我饶你性命,不也怕痛,更怕死么?”
气度高华的脸上浮现一丝悲苦:“唉,在子夜眼中,我母妃是这世上最美丽,最温柔的女子,
一如方才萧姑娘所诵,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可再美又如何呢?她被独囚深宫,终将萎谢了。。。”
“然,子夜虽有苦衷,终还是做了有损东越之事。
子夜不求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原谅——
我皇兄欲攻东越已久,大战恐是爆发在即。
子夜只求陛下、娘娘、太子殿下能给子夜一个机会,让子夜戴罪立功。”
东越皇帝叶熙面沉如水,看着殿下叶二:“其情可悯,其罪不可恕。太子,你有何看法?”
太子有p的看法!
“儿臣以为,先将言子夜囚禁,戴罪之事另说。此等叛国大案,终须有个了结。”
皇帝点头。
行叭。萧玥冷眼看这宗叛国案在金殿上走“流程”,搞“结案”。
结果还没走完流程,就听禁卫急报:
西昌国主言子昊提前攻我东越!
山海关军情告急!
燕老将军之子、燕诚率军奔赴急援,山海关险险守住!
秦皇郡守军伤亡近五千!
东越皇帝叶熙命太子叶玄立领紧急军务,率恒王叶恒、木丹青等将于西山大营集结大军,10日之内,赴边关,一战!
言子昊提前发动进攻!
不知为何,看着那气定神闲的言子夜,萧玥总觉得此事也有他的手笔。
呵,这人本来马上要去黑牢吃点苦头,还没等来押送的禁军,
马上又能再搞他的“多重间谍”事业,
跟着叶恒、木丹青等东越大军去与燕诚会合,去给他那亲亲好大哥添点麻烦!
这人真的是。。。怕痛、怕死、也怕黑牢苦,多余的事一件不做;吃亏的事一点也不接啊。
萧玥看向他的时候,某“多重间谍”也迎上了她的目光。
你看我作甚?我饶你性命,帮你认下杀刘洪之罪,你却恩将仇报!
国是国,私是私,我拿着点刑司的工资,还能让你在盛京搞风搞雨?再说了,帮我认下?阁下多大脸?我不杀他,难道你是去找他喝酒聊天的?
行,你够狠。这一笔,我认了。
别别,我没你狠。为一个投名状,那一对为你卖命的兄妹怕是到死都不知道是被谁卖了。
你如何知道他们不知?不过是出价对了,他们接了。
呵,那你给自己标价多少?
。。。。。。
又来了又来了!一直盯着他家猹玥的叶大猫想冲上去暴打言子夜!
你个王八蛋,在东越搞事,还和我家猹玥用眼神叭叭!
特么又来一个能和她眼神叭叭的货!
叶大猫就很恨!
想到10日后就要出征,这猹还没逮到自家瓜田里;自家走了,留下那姓韩的小白脸和她朝夕相对、一起查案——
特么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