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聒噪”
那冰冷的两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敲碎了厉羽最后的意识。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看见那双金色的瞳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着蒙尘之物的嫌弃。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坠落。
不,并非坠落。
厉羽残存的灵识,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并非向下,而是……四面八方?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被裹挟着,顺着某种温热而坚韧的“管道”高速穿行。这管道壁滑腻而富有生机,隐隐能感受到磅礴的能量在其中流淌。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管道本身透着微弱的、如同血色琉璃般的光泽。
这是哪里?
厉羽的意识有些混沌,灵魂被重创的痛楚还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更深层次的惊悸,让他无法彻底昏沉。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如同琥珀中的蚊蚋,被彻底禁锢,只能随着这股力量漂流。
管道并非只有一条,而是如同人体的经络,庞大、繁复,四通八达。时不时有其他的“支流”汇入,带来更多的能量波动,又或者分出更细小的“末梢”,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穿行,不停地穿行。
灵识在高速移动中,渐渐适应了这种感觉。他甚至能“感知”到管道之外的景象。
穿过厚重的岩层,感受着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其中蕴藏的金属矿脉的沉寂气息。
穿过湿润的泥土,能“闻”到泥土的芬芳和腐殖质的特殊气味。
穿过地下暗河,冰冷的河水冲刷着管道外壁,带来彻骨的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抹亮光。
不是血色琉璃光,而是……真正的光芒?
厉羽的灵识被那光芒吸引,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加速冲去。
“哗——”
仿佛冲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悬浮”在半空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碎金涧,热河翻涌着灼人的白汽。而连接两边峭壁的,不再是之前所见的能量光桥,而是一道更加凝实、仿佛由无数血色藤蔓交织缠绕而成的“桥梁”。
这桥梁,正是他刚才穿行的“管道”的一种显化!
他的灵识,此刻正附着在这藤蔓桥梁的某一处节点上。
还不待他细细体会这震撼,一股新的拉扯力传来,他的灵识再次被吸入桥梁内部,顺着另一条岔路,继续穿行。
这一次,速度更快。
沿途的“风景”也变得光怪陆离。
他“看”到人族宗门,一个个气息如魔将般强大的存在,守护这一座精铁铸就的高塔,高台上一个枚闪烁着灵光的玉珏缓缓转动,玉珏上刻印着血煞宗的标记,丝丝缕缕的能量正通过无形的根须,连接着玉珏将能量发散直冲天际。
精铁铸就的管道中,血色能量浓郁非常,与刚才藤蔓中流淌的驳杂能量不同,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血煞之气。他心中震动如此这般的经历让他恍恍惚惚,直到此刻才无比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为何血煞宗与妖族和解,为何血煞宗不再上战场,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想要看的更多,验证自己的猜想,奋力向上挣脱束缚。
城隍庙的后院,那里,一株巨大的槐树正值花期,雪白的花朵缀满枝头,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异香。
只是那花若垂玲,花蕊深处似乎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血色,感受到他的注视,花枝微微晃动,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心头猛地一跳。
这花……
管道再次转向,这一次,是向上。
恍然间,他“看”到一座繁华的城池,坊市中人声鼎沸,修士与凡人混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这是……业罗城?他的顺着能量最多的节点,来到一处坊间小店,门口有许多人在排队买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见一个摆在柜台上的猫脸雕像朝着他转过脸。
“新来的?培训没?这班你上不了啊!”
“起开,别碍事!”
透过猫脸,厉羽好似看见一个络腮胡壮汉,满脸嫌弃的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就被一股巨力,撞飞。
弹射起步,厉羽的灵识有了这股力量帮忙,终于来到了天空,碧蓝的天光下,厉羽习惯性的眯起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以碎金涧为中心,无数粗细不同、纵横交错的根须,如同覆盖天地的巨网,蔓延至目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山川、河流、城池、……整个百里峡,都被这张无边的巨网笼罩!
地下是它的根系脉络,地上是它的耳目延伸。
之前所见的光桥,高塔下的玉珏,业罗城的槐花……都只是这张巨网之上,微不足道的节点!
“……”
厉羽的灵识,彻底凝固了。
一股寒意,从灵魂最深处升起,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
他……他之前想要奴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怪不得……怪不得血祭奴役会反噬!
以他魔鸦全族之力,妄图撼动这般存在?简直是蜉蝣撼树。他有注意到,这张无形的大网上,不论凡人还是修士,或者妖族,都依靠着一块牌子连接其中,每一个光点就是一个生灵的意识,从高空中往下看去,这如海潮般涌动的灵光,让他头皮发麻,这是几万还是几十万。
如此多的人的神识灌注其中,哪怕只有一小部分,都不是魔鸦一族能够对抗的。
他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他招惹了一个自己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恐怖存在!
懊悔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这点残存的灵识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谷底,一丝极其怪异的念头,如同鬼火般悄然燃起。
等等……
自己虽然被反噬,但灵识并未彻底湮灭,反而被打上了对方的印记,融入了这庞大的根须网络之中?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虽然变成了奴仆,但……貌似是抱上了一个了不得的大腿啊!
这等手笔,这等气魄,整个百里峡都受其掌控……
如今,其根须已然伸向魔界,难不成,自己这位神秘的主子,想要……一统魔界?!
厉羽的灵识,在巨大的惊恐和一种荒谬的兴奋之间,剧烈地摇摆起来。
心神震动,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的兴奋感。
可结合刚才的所见所闻,这个荒谬的念头越发壮大,甚至一度压过了成为奴仆的屈辱感。
一定是神魂受创太重,脑子不清醒了!
对,一定是这样!
可……万一呢?
万一跟着这位主子,真的能见证一番前所未有的伟业呢?他们魔鸦一族,说不定……
厉羽的光点,在蔚蓝的天光下,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