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2\/5
墙面破旧而斑驳,鼓起的墙皮轻轻一碰便会往下掉渣,连带着脱落一大片。
不到七叠的和室里弥漫着潮湿腐败的霉味,烟油味与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复杂且浓郁的恶臭,但屋里的人却像是闻不到一般。
榻榻米已经翘了边,边缘处上翻着,沉积的污渍让原本的米色变黄,已然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柜子边,靠墙堆放着几只大纸箱,盒盖敞开着,药盒东倒西歪地散着,其间还有装着不明药品的白色包装袋,塑料封口的透明膜被随意撕开,露出里面颜色各异,花花绿绿,特制的药片。
榻榻米上立着一张麻将桌,四个男人围坐其间,吞云吐雾,屋内烟雾缭绕。
桌上的气氛正热,牌局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
厚重的,手背覆着浓密毛发的,粗糙大手伸向摞起的麻将,拿起最上方的那一枚,手指在刻有纹路的那面搓了搓。
嘴角一扬,露出一口满是烟渍的黄牙,他将那张牌往桌子上一磕:“自摸——”
话音落下,他将手中的麻将铺开,“满番,清一色。”
牌被放倒的那一瞬,另外三人的视线齐齐落向他那整齐码放的手牌,再三确认都是条子,不是诈胡,短暂的沉默之后,几道压抑着不甘的咂舌声响起。
“男哥最近的运气真不错啊,前阵子歌舞伎町的竞争对手进去了不说,光是这牌运就够我们几个羡慕的了。”
“可不是嘛,好像自打男哥出来以后,运气就好得不像话。”
“嘿嘿......都是自己兄弟,男哥,有什么转运的方法能不能透露点?也让弟弟们沾沾喜气?”
被称为“男哥”的男人摆了摆手,嘴角抿出一点笑意:“哪有什么转运的方法,我说你们几个,别太迷信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男人的手却不自觉地往自己的小臂处摸了摸,隔着薄薄的布料,顺着皮肉上的凸起一点点描摹着其上的纹路。
“嗡嗡——”
刺耳的蜂鸣声将原本的气氛搅乱,几人都不由得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同时抬头,朝门口看去。
川口胜男——也就是“男哥”,本能地紧张了半秒,但看见他那几个小弟脸色惨白、手抖得烟都拿不稳的样子,反倒将身体放松,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拍了拍旁边那个瘦小男人的肩膀,明明力气不大,那人却像被电到般抖了一下,差点扑到面前的麻将桌上。
心中冷嘲,川口胜男面上却语重心长地感叹道:“干我们这行的,胆子这么小,可不行。”
“对、对......说不定只是有人碰巧按错了门铃而已,哈、哈哈。”
气氛稍稍缓和,但其余三人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放松戒备,依旧紧绷着神经。
忽然,最矮小的男人想起了什么,不太确定地小声道:“那个……好像是我点的外卖。”
川口胜男眯起眼睛,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随后忽然笑了,抬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刚刚稍微大了一点,笑骂道:“好小子,点了外卖不早说,看看,把你二哥三哥都吓成什么样了。”
排行第四的矮个子男人还没来得及道歉,就感觉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外力,将他推了出去。
他往前踉跄了好几步,一抬眼,已经站在了玄关前,距离那道大门只有几步之遥了。
他哭丧地转过头,想找出推自己的人,却对上了大哥像是催促、又像是施压的鼓励眼神,所有的推辞都被迫哽在了喉咙里。
老四咬了咬牙,颤颤巍巍地趴在猫眼向外看,却只看到了一片漆黑
走廊的灯泡早就坏了,至今都没有人过来维修,看猫眼这个办法是行不通了。
心脏跳得飞快,老四的脑袋“嗡嗡”作响,他的眼中渐渐多了“视死如归”的复杂情绪,心想:如果自己真的点背遇上了条子,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男人猛地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房门拉开。
走廊杂乱不堪,堆积着年代久远的老物件,远处甚至有一辆缺了把手的自行车,一直横在走廊和楼梯的拐角处,没有人处理。
——一会要是逃跑,可得注意一点,千万不能在奔跑的时候被自行车绊倒。
“您好,是您点的炸酱面吧?”
那声音带着点喘,不过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严肃语气,而是礼貌,甚至带着点疑惑的。
“先生?”
又是一声,老四这才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赶紧回过神来,将视线从远处缓缓转移到眼前。
面前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一只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不是您点的炸酱面吗?”
外卖员小声嘀咕了一句,紧接着对男人鞠了个躬。
“抱歉,应该是我走错了。”
说着,外卖员就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是我点的!”
老四一把抓住外卖员的胳膊,触感意外地坚硬,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结实的肌肉。
他怔了一下,随即面露不爽,一把夺过沉甸甸的塑料袋。
但那个重量远超预期,他的手臂差点脱力摔下去。
外卖员伸手想扶他,却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一个送外卖的,站那么直干什么?吓唬谁呢?我要给你差评!”
外卖员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蓦地脸色发白,连忙低头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能不能别给我差评……扣钱不说,平台还要封号的,之后就再也接不到单了。您看,大家都不容易,能不能......”
“谁管你啊。”老四轻蔑地啐了一口:“哪怕死了也跟我没关系。”
紫灰色的眸子渐渐暗了下去,语气甚至染上了几分卑微,脊背也一点点弯了下去,几乎要与地面平行,“求.....求求您。”
“老四!怎么拿个外卖要那么久,磨磨唧唧的!”
屋里传来催促声,男人咂了咂舌,低声嘟囔了句“神气什么......”
“这个外卖员不太懂规矩,很不礼貌,我教训一下马上就好!”
老四回头解释了一句,转回头时瞥见还在门口弯着腰一副讨好模样的外卖员,总觉得那副模样晦气得很,像是在驱赶什么蝇虫一般,嫌恶地摆了摆手:“算了,我也不难为你,你去楼下买几瓶饮料、两条烟,这事儿就算了。不然……你懂的。”
“好,好,我这去买。”年轻的外卖员急忙点头应道。
大门“砰”得一声重重关上,老旧的门板煽动间掀起一片尘埃。
门外,外卖员将头上的头盔取了下来,金发被汗水打湿,湿漉漉地贴着脸颊。
他甩了甩脑袋,抬手撩起刘海,露出了那张标志性的娃娃脸。
他冲旁边阴影里,同样一副外卖员打扮的长发男人抬了抬下巴,手指随意伸出四根,接着低头在手机上飞快输入一条信息。
【你下去买点饮料,越沉越好。】
看到这行字,诸星大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长发微扬,冷帽之下,那双翡翠般的墨绿双瞳多了几分兴趣和探究之意。
他原本就打算找机会接近这个男人,从他身上打探关于“二阶堂叶初”的信息,只是可惜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现在,他们机缘巧合被分到一组一起行动,诸星大反而对这位......好像叫安室透,代号是“波本”的男人产生了不小的改观。
根据最初的印象,诸星大原本以为这个人和宫野明美那个麻烦女人一样,柔软又感性,或许更善于妥协。
可事实却是——这个金发男人在行动中的老练、伪装下的沉稳,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
——果然,不能轻易给人贴标签。
如果不是亲眼看过这家伙从维修工、快递员到现在的外卖员都能伪装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滴水不漏,他恐怕也会小瞧了他。
“......呵呵。”
那声极轻的低笑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散开,短靴踩在台阶的声音慢慢远去,又逐渐清晰。
没一会,诸星大便提着一大袋饮料回来了,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走动间能够听到隐约的拉扯声。
安室透接过袋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眸底划过一抹暗色,抬手按响了门铃。
“嗡嗡——”
这一次,不需要旁人催促,那名矮瘦的男人主动走到了门前。
门被拉开,老旧的铁门发出“咯吱”一声干涩刺耳的响动。
看见门口的安室透,他的眼中多了几分不屑,语气也带着鄙夷:“速度倒挺快的啊,我说的那些东西,没少吧?”
“不敢不敢,您可以先确认一下,要是少了什么,我再去补,您……可千万别给我差评啊。”
不知是那句“差评”逗笑了他,还是面前之人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令他生出了几分优越感,他冷哼一声,弯下腰,低头从敞开的袋口往里看去。
但就在这一瞬,脖颈骤然被锁住,强烈的窒息感迅速蔓延,他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挥动手臂胡乱挣扎,可手脚渐渐发软,挣扎声变成了呜咽,手臂一点点地垂了下去。
眼见那人的眼珠上翻,安室透的动作一顿,连忙松开了手,佯装慌乱地喊道:“您,您这是怎么了?!”
这道惊呼让和室里正在吃饭的三人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略显狼狈,小麦色皮肤的金发外卖小哥,正手足无措地扶着倒下的人。
他既紧张又害怕,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连带着肤色似乎都像是错觉般地变白了些。
“怎么回事?”
作为老大的川口胜男第一个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阴沉,眼神锋利,带着刀锋般的锐气,逼视着他。
那是杀过人、流过血、从牢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压迫感。
但,这样的眼神和气场却并不能让安室透的心底产生半分惧意。
组织里的怪物只多不少,随便拎出一个都不是面前之人能比的,真正让他感到心悸的只有那一个人。
——那个一头金色长发、有着仿佛能吞噬人心如深渊般碧绿的幽冷双瞳,对初做了那种不可饶恕行为的……那个代号“琴酒”的男人!
安室透咬了咬牙,手指弯曲,紧紧握着手里的袋子,塑料袋勒入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勒痕。
“店家忘记送饮料,这位.....先生就让我去楼下买,好不容易买回来,这位先生又打算亲自确认,低头检查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晕了过去……”
安室透用左手抹了抹额前的汗,说话时的气息凌乱,气喘吁吁地,甚至染上了点哭腔,无助极了。
川口胜男盯着安室透那张年轻陌生的脸,“之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对,家里条件不好,实在读不下去了,就......辍学出来打工。”
川口胜男的表情稍微松动,似乎是因为这句话有所触动,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之中。
几秒之后,看着眼前青年局促的模样,这才回过神来,咳嗽了两声,敷衍地解释道:
“他没事,应该就是最近送货太累了,休息不好,睡眠不足。”
川口胜男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的“未成年”,有些心烦地往嘴里塞了根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回去好好上学吧。别像我这样,到最后只有后悔。”
说完,他像是嫌自己矫情般,眉头紧锁,狠狠咬住嘴里的烟:“把东西给我,你就可以滚了。”
“哦.....奥.....”
安室透眨了眨眼睛,似乎才反应过来,手腕用力,但那个袋子实在太重了,连带着把他的胳膊都又往下拽了几寸。
他冲男人尴尬地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用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腕,双手一齐用力,吃力地将那个袋子抬了起来。
“这是你们的饮料——”
安室透笑着,手腕一抖,猛然抡起袋子,朝男人的头顶狠狠砸去。
“砰!”
男人吃痛,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脸上的表情从错愕骤然转为愤怒,本能地想骂出声,却连音节都没吐完,转身就要往楼道逃。
安室透甩掉手里的袋子,脚步一转,正打算追出去。
然而,走廊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他回头看时,那个男人已经趴倒在地,鼻血汩汩地往外流,血液顺着地面散开,与地上的灰尘搅在一起,脏兮兮的,身旁不远处还有一辆倒下的破自行车。
安室透唇角勾起,嘲讽又畅快地评价了一句:“坏事做多了,果然会倒霉。”
诸星大靠在墙边,双手环胸,嘴角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他默默收回了刚刚那只伸出去绊倒对方的脚。
安室透走到男人身边,却微微偏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诸星大,语气似有试探又像是不放心:“剩下那两个人交给你,没问题吧?”
——原来,一直被小瞧的是自己吗?
诸星大轻嘲般地嗤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问,只是站直身体,抬脚迈步。
“没问题。”
低沉的声音,干脆简短,像一枚子弹直击要害,从不拐弯抹角。
安室透没有去管这个临时“搭档”在想什么,将男人的衣服扒掉,怔怔地看着他小臂处的纹身。
入眼是一片火红色,绒羽复杂华丽,哪怕纹在粗壮的手臂上也很漂亮,漂亮得甚至显得多余,刺眼极了。
只是那个形状……像是孔雀,或是传说中的凤凰尾羽,总之,和“红隼”实在搭不上边。
安室透眉头紧蹙,眼底渐渐浮现出凝重之意。
柳泽真也只透露出“红隼会的成员身上有羽毛纹身”,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纹身,怎样的羽毛图案,甚至连颜色都没有说,也不知道是不想说不能说,还是他也不知道。
安室透和绿川光利用“公安”这层身份的便利,将警局近年来所有有过案底、且有羽毛纹身的人都查了个底朝天,今天这位“川口胜男”就是是这条线索上的最后一个人。
——但显然,又错了。
川口胜男(かわぐち かつお),43岁,埼玉出身。家境贫寒,高中辍学,曾因街头斗殴、故意伤人服刑四年,出狱后沉迷麻将,同年开始对风水玄学深信不疑。
卖药一事,档案中并无记录,估计是最近一年才开始干起这种勾当的。那些药物,足够再送他进去一次了,正好可以与柳泽真也作伴。
抓到隐藏的不法分子自然是一件好事,可眼下最重要的是——线索,又断了。
安室透缓缓吐出口气,指尖在耳边的通讯器上敲了敲:
“难道……还要继续顺着柳泽真也的线索往下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