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外围,自从拆除城墙之后,城区就一圈圈的增加,城市规模一天比一天大。
贫民窟一样的窝棚里,本来有两栋紧挨的平房,一栋因为去年突降大雨,不堪负重,塌了。
那场雨来的匆匆,压垮了一个家。
没过俩月,城外的义庄,就多了三个新坟。
人命,就这么脆弱。
然后道帅来了,一切就不一样了,大手一挥,这一整片贫民窟就成了工业基地。
只要在墙上画一个圈,里面写上一个拆字,这户人家马上就奔小康了。
而无论是老房子拆除,还是新建工作,都需要大量的人工,工地管饭不说,竟然还发钱。
于是这片地方便开始飞速变化,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最先建成的是墨家工坊,样式很不讨喜,门口挂着“吾心吾愿,玄科一统”的牌子。
当然,没几个人能看懂。
黄卫华正蹲在门口啃生红薯。
他脸色黢黑,道袍破破烂烂,头发也成了爆炸头,还在冒烟,惹的路人频频回头。
昨夜试制的“子午流注仪”又炸了,铜齿轮嵌进房梁,把祖师爷鲁班像崩成了独眼。
他摸出怀里的道书,就着红薯渣在扉页演算:“坎水位的齿轮该用槐木还是桃木……”
“师弟又在糟蹋典籍?”
钟明小心避开满地的机括零件,笑着问:“听说刚刚运来的三百斤朱砂,你掺火药做烟花了?”
黄卫华见他来了,便跳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炭灰:“那叫‘惊蛰雷’!能把尸毒瘴气……”
一说起这个,他就会变得十分健谈。
钟明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还点点头。
黄卫华继承的道脉几乎绝迹,属于墨家机关道,也就是茅山这种千载大派,才保留有这种濒危传承。
但因为这几百年间,科技的强势崛起,老一辈就不太重视这些东西了,传承也愈发困难。
到了黄卫华这里,已经是五代单传了。
当然,单传也有单传的好处,茅山宝库里的各种古老相传的好玩艺,也只有他才能弄懂。
就比如浑天仪,听说曾经是墨家玄机阁的至宝,由二十八宿盘、黄道环、四象枢轴、山河社稷砂、璇玑齿轮组、浑象自鸣钟组成。
听这名字也知道,每一个都是用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钟明也对黄卫华寄予厚望,认为他是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有意培养。
枪械、坦克等东西的改革,不应该只停留在表面的附魔上,必须要深入结合。
黄卫华一通高谈阔论,终于过完了嘴瘾,最后才想起钟明来,挠着头道:“师兄,你这次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钟明点点头,“伶仃洋那边应该有一种能代替煤炭的能源,我正准备探查具体位置,但不知道谁能胜任。”
黄卫华眼睛一亮,“浑天仪最擅长推算天地经纬,最合适不过,只是…”他回头看了看墨家工坊,有些不舍,“这里……”
钟明拍拍他肩膀,“事有轻重缓急,这件事很重要,也很危险,别人去,我不放心。”
“危险?”
“对,我担心会有人来抢。”
“那我去。”
黄卫华满脸虽天下人吾往矣的豪迈气概。
“好。”
钟明笑了笑,认真道:“我会让梁办配合你,千万小心。”
这些师兄弟们是钟明最大的财富,茅山传承浩如烟海,他一个人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学完。
因此,他必须培养出一些中流砥柱,从方方面面振兴茅山道统。
这就像施肥,你得把底层的土壤腐熟了才能给植物更好的输送营养,让植物长得壮大。
如果没有完全腐熟,他们就会反抗烧伤根,导致粮食减产,甚至绝收。
安排好黄卫华,钟明又去找其他师兄弟,一个一个安排,就算没啥可安排的,也要聊聊天,拉近一下感情。
能被送到这里的,都是茅山翘楚,堪称每一个都身怀绝技,石少坚当然也不例外。
他就相当于核弹按钮。
随时能把石坚摇过来。
所以钟明会把他放在惊涛骇浪中,用以震慑宵小,即使他的存在会带来争议。
玄俗之间的事处理完,钟明便悄然离开了。
没办法,他现在是跺跺脚,南区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要是闲着没事瞎跑,不知道会挑动多少人的神经。
因此,他身边也没跟着几个人,只有王德发带着一个班的人手,伪装成出来游玩的公子哥和手下。
这一路越岭翻山,倒让钟明想起了跟师父赶尸时候的生活。
那时候安贫乐道,其实也挺好。
钟明一直在观察性光的变化,心魔的存在让他不敢继续修行,生怕出了什么变化。
但据他一路观察,这心魔,好像也影响不到什么,钟明还是那个钟明,没什么变化。
这就让他很疑惑,长辈们和道经为什么都把心魔说成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
它到底影响什么了?
潜移默化的让人变得偏执吗?
可没有了偏执,人还是人吗?
要是这世界人人都有相同的认知,都说同样的话,没有反对的声音……寂静的好像一滩死水。
这不应该更令人感觉毛骨悚然吗?
从这方面讲,魔跟佛本就相依相存,就好像太极图。
那么,魔跟佛的分界点在哪儿?
一念之差。
太阳落山前,王德发在山沟沟里发现了一个村庄。
这表明他们今天晚上不用在野外宿营了。
村里很穷,客栈这种东西,想都别想。
但一百个铜钱,就能让村民让出自己家的床,给他们十几人安排住的地方,甚至还管饭。
王德发跟村民谈妥之后,就回来找钟明,却发现钟明正看着村口伫立的大旗发呆。
旗帜是红底黑字,上面写着“钟”,正在迎风飘荡。
跟着钟明一路走来,王德发见到最多的,就是这种旗帜,几乎每个村都会准备一个,甚至很多穷的连衣服都穿不起的人家,也会想办法弄一个。
这在百姓看来,是护身符。
只要打出这旗帜,军队和山贼就不敢太嚣张,即便抢些东西,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杀人。
王德发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自豪感油然而生,高高挺起的胸膛上,别着一个铁制徽章,上面刻着乾卦(≡)式样。
这是道帅为了表彰他的军功,亲手为他戴上的。
“道帅,已经安排好了,村里条件简陋,您多包涵。”
王德发不自觉的弯了弯腰。
钟明点了点头,带着人向村里走去。
望着钟明远去的背影,不知道怎么着,王德发感觉道帅有点伤感。
这也是一路上的常态。
当道帅的目光落到那些皮肤黝黑的老农身上时,笑意就会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王德发怎么也看不懂的眼神。
月上中天。
大月亮明晃晃的照下来,恍惚间还以为是白天。
寂静的村子里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养狗看门,可奇怪的是,满村的狗并没有叫。
值班的王德发警觉起来,猫着身子一看,发现街上出现了一些光膀子的汉子,个个都扛着锄头之类的农具。
王德发看的认真,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回头,却发现是钟明披着衣服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