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兴大厦,落地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金色的光影,静静地投在木质地板上。
办公室内空气微凉,中央空调的送风声轻不可闻。
杨鸣坐在办公桌后,座椅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朗安站在他对面,双手自然垂放,保持着一种既放松又随时可以行动的姿态。
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陵城那边进展顺利,老五他们已经安排撤回来了一些人,今天应该就能到南城。”
杨鸣微微点头,眼睛微眯,目光聚焦在桌上的一份文件上,却并未真正阅读。
他的思绪正在将朗安带来的碎片信息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人有没有事?”
“没什么事,受伤的兄弟都已经提前送回来了。”
杨鸣抬起眼皮,与朗安对视一秒,这短暂的对视中传递了一种默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有节制,不紧不慢。
“进。”
门被推开,苏柳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蓝西装,手中拿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的目光先是在朗安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转向杨鸣。
“杨总,前台刚才送来一张纸条,说是给你的。”
苏柳明走到办公桌前,将纸条轻轻放在杨鸣手边。
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好奇的神色,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这正是杨鸣欣赏他的地方,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杨总。”
“行,你先出去吧。”
苏柳明点头,转身离开。
杨鸣伸手拿起纸条,缓缓展开。
纸条很普通,似乎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笔迹有些潦草。
落款只有一个“严”字。
杨鸣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中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既有意外的惊喜,又有某种确认般的释然,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严学奇来南城了。”杨鸣抬头看向朗安,声音中的波动只有朗安这样与他相处多年的人才能察觉。
朗安的双眼微微睁大,这是他极少表露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花鸡也回来了?”
杨鸣摇摇头,打断了朗安的话:“不知道,我想应该没有,如果花鸡来了南城,肯定会联系我。”
他们之间的对话简短而含糊,却蕴含着只有彼此才懂的信息。
北山村的血案,滇南和西港的往事,这些碎片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杨鸣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部小巧的黑色手机。
这是一部备用机,没有任何个人信息,专门用于一些特殊联系。
他按下电源键,手机屏幕亮起。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滑动,输入纸条上的号码,然后按下通话键。
电话很快接通,杨鸣将手机贴近耳边,眼神望向窗外,目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上。
……
和花鸡分开那天,严学奇便开始了他人生中的又一次流离。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他先是南下广省,在边境小镇的赌场里待了两个月。
牌桌上押下重注,眼看赢了却总不肯收手。
那些从南城带出来的钱,很快化为乌有。
三个月后,他已身无分文,栖身于桂城帮人讨债度日。
之后他往南走过滇南,穿行湄公河沿岸,再辗转入黔。
严学奇的足迹遍布各省。
没了花鸡和大毛,他变得更加偏执,眼神中常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漠。
在黔省毕城的一个小镇,为了几万块钱的报酬,他做掉了当地的一个地头蛇,烧掉了对方的房子。
那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独自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久久凝视着那片火海,仿佛要将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也一并焚尽。
小陈是在这样的火光中出现的。
那是个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狠戾的年轻人,因为仇恨踏上了不归路。
他的父亲在毕城开了一家五金店,却因拒绝向当地大哥上缴保护费而被人殴打致死。
小陈以一己之力,用一把组装猎枪,在深夜打穿了那个大哥的头颅,随后被迫逃亡。
两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在一间破旧的旅馆相遇。
小陈身上带着血腥气,严学奇却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他们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共生关系。
严学奇提供经验和门路,小陈则贡献年轻的体力和执行力。
岁月已经侵蚀了严学奇的体魄,但他的头脑依然敏锐,对危险的嗅觉仍如往昔。
小陈则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年轻时的严学奇,那个为了生存可以豁出一切的亡命之徒。
“总算是找到你们了。”黔省铜仁一家小茶馆里,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人递过一沓钱,“有一笔买卖做不做?大买卖,去南城杀一个人。”
南城?
这让严学奇来了兴趣,于是答应了下来。
对方似乎也颇为谨慎,说接头人会在南城等他们,详细情况到时再谈。
严学奇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更知道那里有哪些人。
对花鸡的去向,他始终悬着一颗心。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牵挂,也是他自我救赎的最后希望。
他和花鸡、大毛的关系早就犹如家人。
大毛已经长眠于北山村,而花鸡,他至今不知道那个选择了另一条路的兄弟是死是活。
不知道为什么,和花鸡分开之后,他就越发关心对方的安危。
返回南城的路上,严学奇变得沉默寡言。
花鸡到底怎么样了?
杨鸣那狗日的有没有过河拆桥?
这些问题如同一颗顽石,深埋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必须知道答案,即使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南城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等待接头人现身的日子里,严学奇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先去找一个人,那个曾经与“铁三角”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那个如今已经在南城呼风唤雨的人。
如果有人知道花鸡的下落,那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