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也笑着应道:“凤丫头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人都说活了!就没见过这般巧舌如簧的。”
王熙凤一听,面上佯装得意,下巴微微扬起,眉梢眼角皆是笑容道:
“老祖宗亲生的闺女,哪能不好认?我想着人群里顶顶标致、气质最出众的那个,指定就是姑妈!”
贾母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点头道:“是了是了,真是拿你这个凤辣子没办法了。”
王熙凤见贾母笑了,便趁机对众人高声命令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伺候老祖宗用些东西,别让老祖宗再伤心了。”
众人闻言连忙起身,笑着应喏了,很快便前前后后忙碌起来。
贾母点了点头,又握住王熙凤的手,有些担忧问道:“凤丫头,你说得对,是我一时糊涂了,只是我这总梦见以前的事,你看会不会有些不好?”
王熙凤哎哟一声,那双丹凤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扭着腰肢道:
“老祖宗,您可不糊涂,您是天底下最明白最敞亮的人了,您就是眼见耳闻的多了,总感觉比别人异样些。”
这时众丫头们七手八脚地挨着次儿将桌椅摆上,菜品果子一字排开。
每人面前又放了一个攒盒,一个自斟壶,一副杯筷。
王夫人原本在闭目养神,听见王熙凤这一番哄人的话,也缓缓睁开眼。
又见贾母眉开眼笑的模样,嘴角噙着一抹弧度淡淡说道:“老太太可是全福全寿的人,福泽深厚着呢。”
“咱们府上这么多人,也就凤丫头有这本事,能把老太太哄得这般开怀,得老太太的金面眷顾。”
听了众人的恭维,贾母脸上的皱纹都透着欢喜,摆了摆手说道:“凤丫头一来,我这心里就跟吃了蜜似的,畅快多了。”
随即伸手吆喝道:“你们都上万字炕上去坐,鸳鸯你去把宝玉和他姊妹们都叫过来陪我,也一起尝尝这些新鲜果子。”
贾母本就年事已高,情绪也愈发容易起伏,稍一忆起往昔伤心事,便悲从中来、长吁短叹。
可若是孙辈们围在身旁热热闹闹的,又瞬间眉开眼笑,满心欢喜,把刚刚悲伤之事又给忘了。
见到贾母精神好起来了,鸳鸯也放下心来,笑着应了一声出去了。
王熙凤赶忙双手擎着酒杯笑道:“好不容易得了老祖宗的赏,今儿这酒菜我可得敞开来吃喝,平日里兴许还有人偷工减料,今儿料定没人敢作假的。”
李纨听了笑了笑,嗔怪着道:“凤丫头当真是昏了头,谁敢欺到你的头上去。”
听到此话,王熙凤赶忙把酒杯放了下来,她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
眼中明明干涩无泪,却硬生生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就连声音也瞬间带上了哭腔,王熙凤装作委屈状道:
“大嫂子这话可就说差了,老祖宗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怎么了凤丫头,有什么委屈我替你做主。”贾母听了赶紧问王熙凤道。
正问着,王熙凤抽抽噎噎,满脸委屈回道:“我家那个最近也不知是被什么勾了魂,整日在外面晃荡,总不见着人影。”
“我一个人忙里忙外,操持着府上大大小小的事儿,累得都快散架了,有些没心肝的奴才,竟还在背后编排我。”
“说我肚皮不争气,生不出个一儿半女,才留不住二爷……”
贾母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手里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敲了敲,“啪”的一声,怒声说道:
“反了天了!这府上什么时候轮到那些下三滥的奴才来嚼舌根?凤丫头你别怕,有我在定给你讨回这个公道!”
李纨忙劝慰道:“老祖宗,千万别动气,不过是一些多嘴的奴才,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贾母脸上满是不忿,看了看一旁自家这个只管吃斋念佛的儿媳妇,又转头说道:
“凤丫头,要是再碰上这些个乱传谣言的混账奴才,不必再上报给太太了,你就自己拿主意,该打该罚,直接处置。”
王熙凤原本还抽抽噎噎,听到贾母这话,立刻转悲为喜道:
“老太太,您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咱们这些人可怎么办?您得保重身子,咱们一家子还得靠着您呢。”
察觉到了坐在一旁的王夫人神色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王熙凤又当即满脸堆笑,笑语盈盈继续说道:
“老祖宗,太太,不是我自谦。”
“我年纪轻轻,又见识浅陋,平日里全靠老祖宗和太太在背后撑着腰,我才有底气把这府里的事儿勉强操持起来。”
“往后碰上棘手的事儿,我还是得仰仗老祖宗和太太的提点,没了您们二位,我可真是六神无主了。”
王熙凤见贾母情绪稍缓,又顺势坐在她身旁,轻轻拍着贾母的手背柔声道:
“老祖宗,府上的规矩可不能由我给破了,有些事还得您和太太拿主意。”
“只不过有您这句话呀就足够了,我如今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心里头可踏实了。”
王夫人坐在一旁,听了这话,原本紧绷的面色才缓缓缓和了些,轻轻点了点头,和声说道:
“老太太说得在理,凤丫头平日里管家,着实是操了不少的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再有哪个奴才这般多嘴,也不必旁人告知我了,直接让凤丫头打骂了出去。”
话落,她眼帘微微垂下,看似不经意地抬手,轻轻捋了捋袖口的褶皱,可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冷笑。
自家这个内侄女,打从接管了荣府大小事务后,仗着老太太的偏爱与袒护,行事作风愈发大胆果决。
对下人那是口舌伶俐、手段狠辣,丝毫不留情面,对上呢又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整日里围着她转。
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几乎都要看她王熙凤的脸色行事。
想当年,她自己年轻时又何尝不是这般模样,风光无限,在这贾府里说一不二。
可如今时过境迁,她也看明白了,当初她把贾政防的那般死死的,到最后不还是让他钻了空子娶了两个姨娘。
想靠这些手段就把男人的心收得牢牢的,凤丫头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只是她当下的关注重心,也只在宝玉一人身上,其他的事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