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岩听闻微微颔首,思虑了片刻,缓缓说道:“说起这田殷,确实和你贾家还有些关联。”
“他的祖父名唤田畴,曾是宁国公麾下的一员得力干将,当年跟随宁国公南征北战,也立下了不小的战功。”
“后来他家便世代在边关为将,世袭游击将军一职。”
“到了田殷这一代积累了不少功劳做到了参将,此人颇为勇猛,没过多久便升了大同的总兵。”
“代化公在的时候,田殷每年也派人给你府上送去过不少边关特产。”
“我那时正好在给代化公做副将,所以对你们府上这些事清楚一些。”
“虽然没有明说,不过田殷升官应该也是有着代化公的暗中举荐,这些年他也一直记着你家的恩情,也算是个念旧情的。”
贾瑛听了心中一震,果真不出他所料,贾家最后的罪行可清楚的写着一条结交外臣。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又询问道:“邓公,那您可知道当时太上皇亲征时,大同那边可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贾瑛这一句话就问到了关键了,邓岩惊讶的扬起了眉毛,眼中满是意外之色道:
“瑛小子,你这又是想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了?你不会真想去边关闯荡搏个出身吧?”
“老夫可告诉你,边关不是容易去的地方,条件艰苦的很,一不小心那可是要丧命的,你最好想清楚了。”
贾瑛忙苦笑道:“晚辈只是对当年这场战事颇为好奇,还望邓公告诉晚辈其中情形。”
邓岩迟疑了一下,见贾瑛一脸认真求教的模样,这才摇了摇脑袋开口说道:
“罢了罢了,你少年人正是有血性冲劲的年纪,想必也是好奇这些战事,老夫今日得空便和你细说说。”
“那一年鞑靼部再次寇掠中原,起因是鞑靼可汗遣使到大同求贡,却被巡抚都御史孟诠诱杀。”
“随后鞑靼可汗斡鲁朵大怒之下联络了草原诸部兴兵报复。”
随后邓岩便喝了一口茶,详细地向贾瑛说了起来:
“斡鲁朵当时兵分了三路来犯。”
“一路派兵两万骑兵围攻辽东方向,一路由其子达延率兵一万骑兵进攻甘州,自己则统率八万主力骑兵进攻大同。”
“斡鲁朵南下没过多久,当时的大同参将董蹇在堡外中伏身死。”
“京师很快便收到了边关传来的求援书信,太上皇收到消息后便决定率京师大营御驾亲征迎敌。”
“而鞑靼主力之后到达大同城下后并没有选择攻打大同,而是继续朝东进军,之后便与我京师主力一头撞上了。”
“我军后方则被鞑靼的游骑兵阻拦,天又遭逢大雨,道路泥泞不堪。”
“所运的粮草军械根本到不了前方,于是才有了后来的祸事。”
邓岩摇了摇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似乎对当年的那场大败还心有余悸,他将手摁在案桌上接着道:
“事后老夫听闻是田殷重金贿赂了斡鲁朵,请求他勿攻大同,移攻他处,斡鲁朵应允了此事,便带着兵马朝东而去。”
“因为此事田殷被朝中大臣弹劾了许久,说他贪生怕死,不顾大局。”
“不过后来陛下念及他保全了大同一地军民,勉强算为功过相抵,倒也没有多对他有所责罚。”
“至于后续的事情,老夫就不清楚了,回来没多久后老夫便辞官归家了。”
“省得也被那些御史们弹劾追责不放,如今老夫是无官一身轻,倒也是惬意了许多。”
说着,邓岩又是哈哈一笑,似乎丝毫不被当年之事影响。
而听完邓岩所说之后,贾瑛心中则暗自哀叹一声。
果不其然,这田殷铁定是有问题在身上的。
他甚至严重怀疑斡鲁朵的这次入关大概率便是他在背后挑唆的,至于他的动机则多了去了。
边关靠近塞外,加上天高皇帝远,皮毛、茶叶、盐铁偷偷往来这是避免不了的。
虽说朝廷严禁私下交易,但能做到总兵位置的人谁没有一点黑活。
手底下那么多兄弟指望着他养活呢,这田殷八成是走私一事泄露了。
随后便是朝廷的某些举动将他直接逼得狗急跳墙了,比如御史到边关彻查军械和粮草数量。
只不过这田殷起初也应该是想借助鞑靼制造点边境摩擦,以便浑水摸鱼,将此事糊弄过去。
但谁也没曾想斡鲁朵会大举入侵,并且崇熙帝也会为此亲自出征。
之后京师大营的溃败也是疑点重重,崇熙帝虽然不善朝政,但在军备武事方面可是颇为重视,本人也是能征善战,颇有勇力。
随行的也有不少能臣大将,黑灯瞎火的怎么会被人趁夜直接摸到驻军营地。
随后大军又刚好被截断退路,毫无防备之下最终导致全军崩溃,肯定是有人泄露了行军路线。
这些事情事后细细调查一番便能察觉出端倪,只可惜碰上了太上皇被俘,国本动摇,山河不稳。
朝中大臣哪里还有这闲心去调查此事。
再加上永昭帝和崇熙帝之间兄弟相隙,自然没人再敢提这些旧事了。
不过这不是贾瑛关注的重点,他只要知道田殷与他贾家关系匪浅便可以了。
这么看来贾家被抄家的直接原因便来源于此了,贾瑛将前后事联系起来,心中终于弄清楚了原因。
贾敬当年选择出家修道也是源于此事,至于荣国府那边为什么未受影响。
贾瑛猜测原因一则是贾母这位荣国太夫人仍在,于情于理即便是先帝在时也要卖她三分薄面。
二则荣府几人从贾代善开始实际上已经开始向文臣一脉靠拢了。
再加上王史薛三大家族与贾家打交道也多是看在荣国这边的关系和面子。
这样一来与宁国府的情况自然不可相提并论,而当时的宁国府手里还握着京师大营呢,妥妥的开国武勋的中流砥柱。
再者两府毕竟同宗同源,夺嫡机密事关重大,不可能将家族全部押上去。
贾代化和贾敬两人怕也是为了这个原因考虑,因此在贾代善过世后,两人才决定没和荣国那边通气,单独参与了此事。
所以也能看到后来皇帝查抄荣国府完全是顺带着而为,力度可比宁国这边轻多了。
要没有贾赦贾琏那些破事,可能对荣国府都完全没有影响。
只可惜贾敬并不清楚后面发生的事,谁也想不到崇熙帝只做了三年的皇帝,也不能提前知晓后来的永昭帝会在未来大力恩赏贾家,甚至还能封妃。
贾瑛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多亏了邓岩曾经跟过贾代化一段时间,才让他有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认识。
不枉费自己来这一趟,今天可算是不虚此行。
“看瑛哥儿你话里的意思怕是早有从武的心思了,没想到裴大人竟然也会应允你这么做,不过老夫倒是能理解你的想法。”
“你贾家世走武途,军中旧部不少,往后行事还是有诸多便宜之处的。”
“你既然不愿走文臣这条路子,想凭借荫监为官身份上又欠缺了些。”
邓岩轻抚着颔下的胡须,想到贾瑛之前关于从军的询问,继续开口说道:
“我大夏朝堂虽然这些年颇有些以文驭武的风气,但自从当今圣上推进营制变革以来,其实局势已经有了很大的转变了。”
“只不过大家都默契地心照不宣罢了。”
贾瑛听完冯岩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微微点了头,心中不禁想起了之后忠顺王府的生辰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