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桂花巷。
踩在雪地的嘎吱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温雪菱仰头看着高悬于夜空的弯月,闻声缓缓侧身,看向院子口。
身披白色雪裘的美人,从夜幕里徐徐走近。
江芙蕖摘下兜帽,双眸如水,久久看着凉亭内浑身散发着清冷孤寂的少女。
明明年岁比她要小两岁,身上却有着不输于她父亲的沉稳气质。
四目相对,两个容貌气质同样出众的女子,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互欣赏的光芒。
她开门见山问道,“温小姐信中所言,可当真?”
江芙蕖之所以深夜来此,全然是因为那张字条里写着:【江家会在三年后全族覆灭,无一活口。】
“你信我,那便是真。”
温雪菱笑意隐隐看着她,就好像在看闪着光芒的金疙瘩。
江芙蕖身为江家嫡女,及笈后便开始掌管中馈,有一手远胜男子的经商之能。
她看中的就是江芙蕖的这身本事。
而江芙蕖呢,自然也听说了丞相府近段时间的传闻,亦知晓温雪菱当下的困境。
她沉默片刻后抬眸,“你想要什么。”
温雪菱勾唇,“我要的东西,对江小姐而言,并不难,就看你愿不愿意给。”
身边世家贵女接近她,皆是看中自己大理寺卿女儿的身份,江芙蕖以为温雪菱也是如此。
她眼里掠过一抹道不明的失望,“你要银两,我可以给,但你若想让我父亲帮你对付丞相府,恕我无法答应。”
温雪菱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要你。”
“?”她要什么!
江芙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瞧着她,话里多了分颤音,“你、你说什么?”
眼前少女唇角噙着浅笑,一步步朝她欺近,微微俯身,凑近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说,我要你的……”
一颗心猛地提起,就在江芙蕖要喊丫鬟过来时,又听到了她未完的话。
“经商之能。”
江芙蕖豁然抬眸,双眸写满疑惑。
温雪菱比她高了半个头,身姿清瘦,却有一身韧骨。
她直白挑明,知道江雪菱女扮男装经营江家铺子的事情,也说了很欣赏她的才能,想与她合作。
“我出铺面、图纸和银两,江小姐出力,我们一起合开兵器铺子,五五分成,如何?”
在容国民间,想要经营兵器铺子需要有官府的许可,而江芙蕖在这方面的人际关系早已经打通。
江家在京城的不少铺子,就有给寻常百姓兜售的防身兵器。
只不过款式普通,样式厚重,对于没有身手的百姓来说,用起来并不趁手。
这些年,江芙蕖一直将自己的身份隐匿得很好。
不仅女扮男装,还做了易容,哪怕是熟悉她的人,都未必能立马认出她。
从温雪菱口中听到自己最大的秘密,江芙蕖眸中神色倏然犀利。
“为什么选我合作?”
“你三哥亦是容国有名的商贾,经商之能远高于我,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难道不比我更值得信赖?”
她三哥?呵!
前世四个兄长进京后,她担心他们在京中日子不好过,给大哥寄弓弩图纸,给二哥寄深山稀贵草药,给三哥经商出谋划策,还给四哥寄各种新奇的玩意儿。
可最后呢?
温雪菱毫不掩饰眸底的冷意,“因为我要对付的,就是我那三哥。”
她转身走到凉亭边缘,看着冷冻成冰的湖面,突然转移了话题,直接戳穿了江雪菱心底最深处的不甘。
“江小姐认命吗?”
“什么?”江芙蕖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
“荣京学堂年年位列榜首的才女,真的甘愿嫁入侯府,成为那堵高墙里面争风吃醋的傀儡,与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共度百年吗?”
温雪菱声音有些悠远,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巨石,压在江芙蕖的心头,让她透不过气。
看似说给她听,更像是在劝自己,江芙蕖冷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便是如此,这不是认不认命的事。”
温雪菱蓦地笑出了声,“你若真不在意,就不会以三年孝期为由,推后你与定安侯嫡次子的婚事。”
在容国,并没有家中有人去世,需要守孝的规矩。
被人戳中心事,江芙蕖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空白,长睫颤了颤,不知如何开口。
温雪菱脸色漠然:“我不认命。”
“还有六个月,我就及笈了,我不想,更不愿,为了丞相府日后的利益,牺牲我自己的未来。”
江芙蕖驳她道:“我并非为了江家利益才答应这门亲事,而是侯府夫人曾救过我母亲一命,我只是想要报恩。”
“有区别吗?”温雪菱转身回头,平静的目光却像利箭,穿透她眸底的迷雾。
她清冷凉薄的声音,在夜色下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蛊惑味道。
“如果我告诉你,当年侯府夫人并非是为了救你母亲,而是为了要你母亲的命呢?”
这些真相……原本是上辈子在奴城地牢,江芙蕖被折磨得浑浑噩噩时告诉她。
此刻,温雪菱穿越时空长河,将秘密悉数告诉还未遭难的她,冥冥之中,她好似又看到了前世那双不甘心的眸子。
江芙蕖眼神怔住,蹙眉,“温小姐这是何意?”
“你父亲,曾是侯府夫人年少时的心上人,她记恨你母亲抢走了他,便日日邀她入府相聚,在茶水里下了慢性毒药。”
“怎么可能!”江芙蕖不敢置信盯着她。
温雪菱抿了抿唇,“江小姐回去问问父亲,就知道真相如何了。”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一步步调动,江芙蕖很快回过神,眯起眼睛警惕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给的理由,和给梁诀的一样。
温雪菱神色沉沉继续道:“江家覆灭的伪证,乃是程昱庭所为。”
“……他将它放入琉璃摆件内,由你,亲自送给你父亲。”
“江大人甚喜,置于书房,日日观赏,直到锦衣卫将他押入大牢,成为了他的……索命符。”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江芙蕖脸色已然失去血色。
江府书房里都是她送给父亲的礼物,温雪菱所言若是真的,那岂不是她亲自断送了父亲的命?
真相的残酷,温雪菱在上一世就曾亲眼目睹。
她目光越过江芙蕖,落在远处被风吹下的飘摇雪花上,“芙蕖姐姐,你说,女子的命为何如此坎坷?”
与梁诀的合作,虽然能够让她在京城短暂拥有靠山,但若是哪一天,梁诀出事了呢?
仅靠他人助力,是走不完复仇之路的。
真正靠得住的永远是自己!
兵胜则己强,有实力方可在男权至上的规则里,真正拥有话语权。
温雪菱想把兵器铺子开遍容国,谁还敢在背后置喙她们母女,她就用兵器、火器让他们闭嘴。
她有制作这些的本事,但论经商开铺子,还得是江芙蕖。
“芙蕖姐姐不必急着答复我,倘若你同意合作,便让人将这枚银镯送至此院。”
这个银镯也是她设计的防身武器之力。
更适合女子。
她边演示边说道:“若不愿,此物便当是妹妹送给姐姐的小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