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菱前面故意说得断断续续,语调沉重又害怕。
听到她话语里突然提及有关温锦安的信息,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要灭口。
“小人虽只是御林军里的一介小兵,比不上丞相府千金的命重,可家中亦有父母妹妹要照顾,还有年迈的祖父母要孝敬,小人想……活命。”
她说话的语速不徐不疾,最后两个字更是说的很重,能让人听出她想在如今这个世道存活下去的渴望。
温雪菱故意不求温敬书这个丞相,而是走到陆峥的面前。
顶着他凛冽的眼神就要跪下,声音恳切道,“求陆首领救小人一命!”
接连几次的见面,她无需多言,陆峥都能看出她在丞相府里的处境,一个爹不疼、兄不爱的可怜女子。
是他无法想象为何会有如此冷血差待的亲族。
胳膊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握住,跪地的动作卡在半空,温雪菱仰头望进那双看透一切的眸子。
在断头坡那夜之前,她没有对陆峥有过多了解,前世更是从未见过他的身影。
唯一知晓的就是他的嫡亲姐姐,与她大哥成亲又和离的事情。
她在一步步试探这个国公府小世子的本性,比自己预想的要更容易心软。
陆峥大掌将她托起,掌心纤细的胳膊,给他一种只需要多握一成力就能捏断的错觉。
他用身躯挡住了身后温敬书锋利如刃的视线,郑重道,“有我在,断不会让手底下的人无故丧命。”
是对温雪菱的承诺,也是给温敬安的提醒。
林子里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这段插曲到陆峥介入开始,就已经预示着结束。
至少在他面前,温敬书不能灭她的口。
其他知晓温锦安是自己偷溜出府真相的御林军们,听到陆峥的话心里也有了底。
落日西沉,天色将晚。
众人根整顿好后立即往山顶的方向行进。
晚风吹动凌乱的墨发,为了不在温敬书的面前暴露身份,温雪菱现在的形象真的不算多好。
眼尖看到了丞相府护卫中有人要偷偷摸摸离队,她赶紧扯了扯陆峥的袖子。
很快那人就被喊住,无法给黑风寨里的人继续通风报信。
温敬书还不知道自己派上去的暗卫,早已命丧悬崖,还心存侥幸谢思愉已经收到了他给的消息。
山匪厉害吗?不厉害。
离开了黑山头地势和陷阱的庇护,黑风寨里山匪除了有蛮力的男人,剩余皆是老弱妇孺。
在有铁律军纪规训下的御林军面前不足一提。
大当家和二当家都死了,黑风寨目前草寇无首,乱成一锅粥。
在夜幕西斜彻底笼罩黑山之前,陆峥带领部下将黑风寨里所有山匪都绑了起来。
老弱妇孺都关在了一处屋子里看守着。
两方相斗,少不了受伤,很快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陆峥带人前去清理黑风寨各个角落。
人多眼杂,温敬书不好亲自去寻找心尖上的人,便让丞相府的护卫跟着一起搜罗山匪踪迹,暗地里找机会寻找他心尖上的人。
温雪菱被陆峥安置在关守老弱妇孺的屋子里,而一门之隔的屋外空地上都是被绑起来的山匪。
目光在山匪中搜索,没有看到谢思愉和书生的身影。
倒是温敬书负手站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了他身上暗青色的长袍,袖子边缘金丝锦绣云纹图案忽明忽暗。
温雪菱在心里暗暗骂了句:蝇营狗苟。
很快就有丞相府护卫从远处疾步而来,径直来到温敬书身侧低语汇报。
看到温敬书眉头舒展,她便知谢思愉已经离开。
她也不指望能一举将谢思愉拉入深渊。
黑风寨之行,让谢思愉和温敬书之间产生嫌隙是其一,断了她在暗地里培养的势力是其二。
至于温锦安违背圣旨偷溜出府,温谨修的毁容昏迷,也算是这场行动之外的喜事。
仇人们都在一点点走向覆灭的结局,这对温雪菱来说是天大的鼓舞。
她借着尿遁离开了屋子,
早已等候多时的水瑛从暗处出现,和温雪菱说起她离开后的事情。
留在山顶的梁家秘卫军,一直在密洞外面守着。
在谢思愉和书生进密洞后没多久,守在门口的人便被唤了进去,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主子,可要再派人进去查看?”
温雪菱面容微肃:“不必了。”
里面必然还有密道通往其他的出口。
如今进去也发现不了什么,该抹除的痕迹都已经抹除了。
她又问:“除了我们的人,可有发现其他势力?”
闻人裔总不会是只身来的黑风寨吧?
温雪菱遥望远处的黑暗山林,入夜后的黑山头好似一座矗立于天地的孤坟,连风声都恍若鬼哭狼嚎。
也让她想到了另一座,传言是谢少将军埋骨的坟堆。
她并未从水瑛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来到之前那棵树下,温雪菱发现谢思愉母女俩拜祭的那座孤坟,土堆有被人挖开的痕迹。
她本想利用王奎和李嬷嬷之死,挑拨离间谢思愉与李峰之间的关系。
哪知他如此薄弱,计划都还没有完全展开,就被那书生一扇子斩断了胳膊,丢入了后山。
“找到李峰。”
她可是如今唯一知谢思愉身份的人。
上辈子,李峰交出黑山头地图入奴城之时,便是缺少了一只胳膊。
温雪菱断定他还没有死。
她前世只知他是进城寻求庇护之所,可今日瞧见他被书生斩断胳膊,再看前世之事,就多了些寻仇的意味。
那书生分明是奴城人,又像是谢思愉的心腹。
思及此,温雪菱眼里冷意比过往更甚。
她闭上眼睛回想自己上一世的所有遭遇,恨意如疯枝肆意蔓延圈裹住心脏。
本想放下奴城七年往事,待报复完渣爹蠢兄、谢思愉母女俩后,今生就守着娘亲好好过日子。
可她恨啊!
恨将她自尊肆意踩在脚底的奴城城主。
恨那支射穿心脏的利箭。
更恨不问青红皂白、不辨是非真相的……
至高皇权。
若说奴城的天,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那谢思愉和奴城的关系,是不是算帝王对她无声的庇护和招呼?
她缓缓抚上自己如今光滑细腻的肌肤,耳畔又好似听见了烫烧到发红的烙铁,落在皮肤上发出的滋滋声响,伴随着脸上皮肉被烫焦的味道。
真的,好恨啊。
如果能彻底推翻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温雪菱,倏然睁开凉薄冷寂的眸子。
她想起了那位远在江南徐家的先帝皇长孙。
若是能找到他……
有什么更疯狂更大逆不道的念头,在她枯涸贫瘠的心底缓缓冒出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