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没有说话,傅随安的心更慌乱两分,一股脑将早就在心里演练过千百回的话吐露出来。
“殿下,微臣近日受声名所累,同僚冷言冷语、嘲讽讥笑,同窗目露轻蔑、明夸暗讽,百姓口中的笑料,茶楼酒肆之客的谈资,乃至于家中的婢子,亦敢私下取笑微臣。
微臣身心俱疲,原想辞官做一闲人,偶然想起殿下曾经的指点,心中愧疚万分,尚不能报答殿下的恩情,微臣辞官也难以心安,故而携着银钱到品聚阁,欲要买下雪景图呈给殿下,可奈何囊中羞涩,还被掌柜讥诮一番。
微臣困顿难堪,急忙躲到一旁的小巷子,谁料无意听到谢鹤鸣跟心腹交谈,微臣着人暗中查探好几日,才得知男子的住所,方得了箱子,就直奔端王府。”
傅随安抬眼偷瞄了一眼萧齐。
“殿下对臣有恩,臣是真心实意想报答殿下,也想替殿下分忧。”
萧齐坐下,双手攀在太师椅上,静静打量傅随安。
一条被逼到穷巷的狗,同窗嘲笑,同僚讥讽,族中亲眷以他为耻,困顿于此,他是这条狗唯一能倚仗的人,盒子是这条狗唯一攀上他的机会。
端王在脑中思索一番,谢鹤鸣已然没有多少用处,他原想着给谢鹤鸣一个痛快,可是谢鹤鸣居然敢背刺他,手里捏着二人往来的信件,意欲拿捏他。
端王心下冷然,如果不是傅随安及时发现谢鹤鸣的秘密,如果不是傅随安将盒子呈给他,他若是让人去取了谢鹤鸣的狗命,盒子中的信件是否就会被泄露出去?
朝野上下都知他同谢鹤鸣暗中交易,众人是否会将谢鹤平父子的死跟他挂在一起?
有如此可能。
谢鹤平父子的死跟他没有直接关系,可他却知谢鹤鸣的全部计划,事情一旦暴露,京城怕是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只能灰溜溜滚回封地。
端王只要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胸腔里的怒火蹭的一下喷出来,重重砸在桌子上。
地上跪着的傅随安跟着抖了三抖,吓得伤口都不往外冒血了。
“他们都说了什么?”
良久,端王的声音如毒蛇一样窜入傅随安的耳畔。
“回禀殿下,谢大人说只要有这东西在,殿下就能保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好一个谢鹤鸣,会咬人的狗还当真不叫。
“好,好得很。”
傅随安身子发颤,头都已经磕麻木了。
“傅随安,本王若是允了你,你是否会效仿谢鹤鸣?”
傅随安抬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殿下是微臣的恩人,微臣发誓,绝不做任何有损殿下的事,有违誓言天打雷劈,永生永世不能投胎。”
傅随安很诚恳,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是个识趣的。”
“小夏子,扶傅大人起来。”
端王嘴角带起冷笑,都在一个府中住着,傅随安三不五时去给傅知砚找点麻烦,也不是不可以。
小夏子跟在端王身边多年,早就摸清端王的脾性,才扶起傅随安,瞥见他衣摆上的鲜血,惊呼出声。
“呀,傅大人受伤了。”
端王视线往下,落在那抹嫣红上。
“那男子养了一条狗。”
“小夏子扶傅大人下去,让太医处理伤口,库房里有一方端砚,你一会取了送给傅大人。”
傅随安再次跪下,紧绷一晚的脸终于浮现笑意。
“微臣多谢殿下。”
书房中只剩下端王一人,端王捏着纸张,抬脚踹翻桌子,桌面上的东西滚落一地,墨汁沾染在宣纸上,一片狼狈。
竹离轩,秦年敲门走进来。
“世子、夫人,二公子回来了,看着心情不错。”
谢南笙坐在榻上,傅知砚坐在一旁,闻言二人默契对视一眼。
“那男子呢?”
谢南笙轻声发问。
“夫人放心,端王的人赶到之前,那男子已经到城门口了,端王怎么也想不到,那男子会连夜出京。”
城门下钥,守门的将领不曾开过门,可不代表他们没有法子。
东城门不远处的一所宅子里有一口水井,水井底下有一条暗道,沿着暗道一直走就出了城门。
府中不太平,世子病重的这几年,做了不少准备。
院中的暗门也好,城门口的暗道也罢,是为着世子准备,也是为着老夫人准备,同时也是他们的退路。
谢南笙看向傅知砚,他的能力好像再一次超出她的想象,她占了便宜。
“阿砚,我想查父亲和兄长的死,谢鹤鸣不能带着清名去死,他要声名狼藉地下地狱,他要跪在父亲和兄长的坟墓前忏悔。”
谈及父兄,谢南笙心情沉了下来。
父亲本可以荣休,本可以享天伦之乐,兄长本可以在朝堂上大展拳脚,娶一喜欢的姑娘,有自己的小家。
母亲原可以被宠一辈子,临川可以当自由随心的谢家三公子,祖母亦不用在桑榆末景之年承受如此悲痛,可谢鹤鸣毁了这一切。
谢鹤鸣因为一己私心,因为他的贪念私欲,毁了她前十几年生活的一切,谢南笙如何能不恨?
傅知砚盯着谢南笙,女子眼眶蓦然泛红,连带着鼻尖都已通红。
“谢家,有诗论去查,府外,我让秦年去查。”
傅知砚伸手握着谢南笙的手,安抚拍了一下。
“阿砚,你知道云渺阁吗?诗论是我从云渺阁买来的,我想多买两个人,让他们去兄长失踪的地方查。”
话落,秦年和秦枝低着头,诗论可不是从云渺阁买的,是世子送到夫人手上的,而且夫人那些银子也买不到诗论。
傅知砚眼底快速滑过一点纠结之色,片刻便有了注意,谢南笙倒是没有注意。
“略知一二,我还有几个可用之人,如果你信得过,不如我让他们去?”
“我自是信得过你的,只是你让他们离京了,京中这边?”
“放心,我会安排好,当地的官员,乃至当时跟在临川身旁的人,我都会让人去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而且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晓,云渺阁买来的人未必个个都如诗论。”
谢南笙一想,也有道理,此事牵扯到端王,更应该小心应对。
秦年默默摇头,那是当然,在诗论面前,他都要让三分,更不要说诗论手底下那些人。
世子为何不把云渺阁的事情告诉世子夫人,是怕把夫人吓跑?
秦枝默不作声走进秦年,抬脚踩了一脚,眼神警告,收起你的小表情。
秦年抿唇,脸色涨红,脚好像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