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浓稠地晕染开来,包裹着这座城市。
祁泽航结束了一天漫长而又疲惫的打工生活,11点多,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终于走到了自家门口。
今天的工作格外忙碌,从学校出来以后,他马不停蹄的向工厂奔去,去了之后他一刻都没停歇,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迈出一步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酸痛。
今晚,他没有选择在工作的地方睡觉,摸着黑跑回了家。
祁泽航提前给祁阿姨说了今晚要回来,祁阿姨早知道了,早早地就把饭菜摆在了桌子上。
祁泽航看着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端起盘子,朝着厨房走去,准备把饭菜加热一下。
“回来啦。”
就在这时,祁阿姨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伴随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她缓缓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几年前那场残酷的车祸,给祁阿姨的身体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后遗症,本就不太好的面色,在这两个月为了挣钱过度操劳之下,显得更加憔悴不堪。
她的脸上,岁月的痕迹愈发明显,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祁泽航看着母亲,轻声问道。
祁阿姨也不敢大声说话,祁墨涵在睡觉,她明天还要上学。
“从厂子里拿了点布料,想着给墨涵做一身衣服。”祁阿姨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现在白天要上班,也就只有晚上有点时间能做衣服了。”
“别熬夜,太伤身体了,墨涵又不是没有衣服,不急着穿。”祁泽航眉头微微皱起,满是担忧地劝道。
“行,你自己把菜热热吃了得了,我回屋了。”祁阿姨应了一声,缓缓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她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也透着疲惫。
“妈……后天我们班主任可能要来咱家家访。”祁泽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
“呀,你在学校里又干什么了?怎么考个试老师就要来咱们家家访?”祁阿姨的脚步瞬间停住,脸上露出一丝生气的神色,转过头问道。
“我这不是天天不在学校里,天天找班主任请假嘛,她就想过来家访问问我怎么回事,怎么快高考了还不正经学习。”祁泽航赶忙解释,眼神中带着些许无奈。
“哎,你们老师是个关心学生的好老师。如果要让你们老师知道,我们为了挣钱连学都不让你上了,想必你们老师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世间怎会有这样的父母。”祁阿姨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自责。
“别瞎说,是我自愿的,别担心。”祁泽航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安慰道,“时间不早了,赶紧去睡觉吧。我把饭吃了也要去睡了。”
“嗯。”祁阿姨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房间,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祁泽航看着母亲的背影,下定了决心。
……
在微信对话框里,祁泽航和班主任敲定了时间,班主任答应下课后就直奔他家。
祁阿姨得知老师要来,满心都是紧张与重视,尽管几年前的车祸给她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不利索,手脚也不再灵活,但她还是坚持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微微弓着背,脚步迟缓地挪动着,每拿起一样清洁工具,都像是要费很大的力气。
打扫完卫生,祁阿姨又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粗气出门,在水果摊前,她仔细挑选了许久,才买了几斤新鲜的水果,准备招待班主任。
祁泽航因为班主任要来家访,中午回到了家里。
下午三点,准时得如同报时钟表,祁泽航家的门被轻轻敲响。
祁阿姨原本还在厨房整理着水果,听到敲门声,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努力加快脚步走向门口,脸上挂着热情又略显紧张的笑容,赶忙打开了门。
“王老师,您可算来了,快请进!”祁阿姨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把班主任迎进屋内。
班主任手上提着沉甸甸的牛奶和包装精美的水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点小心意,别客气。”
“诶呦,王老师,你来我家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啊。”祁阿姨略带嗔怪地说道,眼中却满是感激。
王老师迈进屋子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面前的祁阿姨,面色蜡黄,脸上沟壑纵横,一头乌发里夹杂着不少银丝,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年过半百,可祁泽航年纪轻轻,按常理推算,祁阿姨应该才刚40出头。
“老师,坐。”祁泽航从里屋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微笑,礼貌地跟班主任打了个招呼,随后热情地招呼她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班主任注意到祁阿姨走路时脚步有些拖沓,行动不太利索,于是赶忙上前,轻轻扶住祁阿姨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关切地问道:“您小心点。”
“我听学校里跟他玩得好的孩子们说,祁泽航病了,这不是过来看看他,顺便就带了点东西过来。”班主任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一旁,微笑着解释道,随后目光落在祁阿姨的腿上,“您这腿怎么了?”
“前几年出车祸落下病根了。”祁阿姨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要好好注意身体啊,祁泽航你……”班主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祁泽航急切地打断了。
“我没生病。”祁泽航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热水壶,给班主任倒了杯热气腾腾的热水,双手递到班主任面前。
“那怎么,杨佳城和夏常乐……”班主任一脸疑惑,皱着眉头,试图从祁泽航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因为是我叫他们帮我瞒着的,所以他们随便找了个理由。”祁泽航放下热水壶,一脸认真地解释道,眼神里透着一丝歉意。
“你没事就好,吓我一跳。”班主任长舒一口气,脸上的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慰的笑容 。
“但是言归正传,您真的知道祁泽航天天不在学校吗?”班主任转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祁阿姨,眼神里透着审视。
“知道老师,我……”祁阿姨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又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但是现在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再这么放任他了。我向他们班里以前的授课老师了解过,祁泽航以前就经常请假。可现在和以前不同,距离高考就剩一个多月,当下是最最关键的时期,我实在不希望他在高考考场上出任何岔子。”班主任表情凝重,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这次来,就是想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不去学校。”班主任的目光在祁泽航和祁阿姨之间来回游走,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探寻。
祁阿姨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面对班主任一连串的问题,竟一时不知从何答起。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无奈与纠结,额头上的皱纹似乎也更深了几分。
“老师,是这样的……”祁泽航刚想开口解释,一阵尖锐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他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上面赫然备注着“大!” ,看到这个备注,祁泽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尴尬。
“……”祁泽航一时无语,神情复杂地接听了电话。
还没等他出声,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阵怒吼:“祁泽航你在哪?这份工作你是不想要了吗?你小子前两天请了那么长的假,现在胆子更大了,居然敢翘班了!限你30分钟赶过来,要不然你别想拿工资了!”
那声音通过听筒,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的斥责。
“你在兼职?”班主任的声音不自觉拔高,满是难以置信,尾音都微微发颤,她实在难以想象,本来在学校里天天为非作歹的学生,竟在课余时间扛起了兼职的重担。
祁泽航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是的,老师。30分钟之后我必须到达岗位,所以我只能长话短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又藏着几分无奈。
“就像您看到的这样,我的父亲得了癌症,治疗费用像个无底洞,一点点吞噬着这个家;我的母亲出了车祸,身体还在恢复中,根本没办法挣钱。家里还有个年纪大的奶奶,也需要定期吃药维持身体,我妹妹还小,正是需要教育的时候,也要上学。”
祁泽航缓缓说道,语气异常平静,可这平静之下,是他独自承受生活重压的坚强。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生活的苦涩 ,“所以我去兼职了,这就是我一直找您请假的原因,我要请假打工。”
班主任静静地听着,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震惊,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而后,那震惊迅速化为了浓浓的心疼。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你现在去工厂里打工,能赚多少钱呀?马上就要高考了,这可是决定你人生的重要时刻,你高考完了再去打工不行吗?”
班主任放缓了语气,她多希望这个懂事的孩子能把精力都放在学业上,不要被生活的重担压垮。
“可是之后呢?”祁泽航的语调微微发颤,却又强撑着镇定,像是在压抑着满心翻涌的情绪。
“癌症的治疗费用如此高昂,这种漫长的治疗日子最少要持续5年。就算我高考考完了,又能怎样?大学的学费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就算有国家补助,可我父亲的病也不能全指望我妈一个人辛苦劳动挣钱。”
他的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哽咽,“所以我想……我想申请辍学。”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从他的嘴里艰难地吐出,听得出来,做出这个决定,他自己内心也在滴血,痛苦万分。
一旁的祁阿姨听到这话,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祁泽航,你在说什么胡话?辍学?绝对不行啊!”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几近崩溃地喊道,“你这样简直就是自毁前程,再苦再累妈妈都能咬牙坚持,你可千万别再想这些傻念头了,好吗?”
在她眼中,祁泽航前程一片光明,怎么能因为眼前的困境就放弃大好的未来。
“我不认为我的前途比我爸的命重要。”祁泽航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却又透着哀伤,“人生的道路这么多条,我就不信只有学习这一条路才能让我出人头地。所以我……我心意已决,想要辍学。”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这决心背后,是对家庭沉甸甸的责任。
班主任见状,赶忙上前,轻轻扶着情绪激动的祁阿姨坐下,刚想开口劝说,却被祁泽航打断。
“老师,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祁泽航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决绝,“我先走了,我还有工作要赶去做。”
说完,他转过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那离去的背影,在昏暗的室内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与孤单。
祁阿姨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泪水夺眶而出,哭得泣不成声。
班主任赶忙轻声安慰,劝她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和祁泽航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一家人坐下来,共同商量接下来到底该如何应对这艰难的局面。
祁阿姨抽抽噎噎地点点头,又和班主任低声交谈了几句。
班主任走后,她一个人无力地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那阳光明媚的风景。
明明外面是一片灿烂的景象,可她的世界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她心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办”,满心都是不知所措的茫然,这个家的未来,似乎被一层厚厚的阴霾所笼罩,看不到一丝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