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民安从最开始接近你,就是因为她是个孤儿,需要有靠山,你看那年你十二岁,她四岁,她在街上乞讨看你穿得考究,她拉着你衣服就不松手,说要和你回家。她怎么不拉穷人呢?”
姜玉细细引导。
姜元末认为大概她拉他衣袖要和他回家,是因为他给了她一块点心吧,那时候小家伙肚子很饿,但没有人给她食物,却有人踢翻了她乞讨的碗,她倒没有哭,只是拼半天也拼不好那个碎碗。
他永远忘不了,她在饿极了的时候,也是特别有教养的小口吃东西的可爱模样。
“姜玉,你说的很有见地,继续。”姜元末抱着手臂说。
姜玉见兄长颇为冷静的逐渐接受了事实,便愈加放心的把真相说出来,
“后来你把她富养大到八岁,你落难被打入冷宫,她知道南薇姐和咱们外祖在外设法救你,便趁你和南薇姐有误会时,接近你,骗你的真心,等外祖把你救了出来,她就顺理成章成了王妃。”
姜玉顿了顿,“一直资助哥哥,默默付出十年青春的,是我嫂子花南薇。”
姜元末静静的不出声。他当年在花南薇将那封泛黄的“此情可待”的书信从民安床底箱笼底下取出时,并未查案,直接将民安关入冷院。
他以为贤妃,姜玉,范府都会背地里骂他忘恩负义。是负心汉。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姜元末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哥哥去陕西打仗那年,她和沈正林在府不顾我和贤妃旁若无人的苟且,怀了野种。哥哥回京念顾她在冷宫旧情,不计前嫌,哪怕她怀有野种也允她做妾,可她不安分,闹着要休书,作天作地要和沈正林离开。”
姜元末越发安静了,这一切非议和伤害都是他把她关进冷院造成的么。
为什么他的保护成了伤害她的利刃。
所以她才不回他书信,不听他解释的么。
姜元末回想起自己被打入冷宫那年,心灰意冷,花南薇那时的放弃,让他一度觉得自己是个笑话,是八岁的民安用稚嫩的小手去焚烧草木,然后用草木灰给他敷伤口。
甚至小东西去求昔日冷宫看守沈正林,她叫沈正林哥哥,她说她主人是好人,没有藏龙袍造反,主人不可以死掉,求沈正林帮她当掉了她母亲的信物,换做钱物接济着他和她娘。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感觉,是民安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正林觉得小民安梨花带雨哭的可怜,便心软帮了忙,也就是背叛皇帝,后来沈正林成了他的心腹亲信。
姜元末轻笑,“民安为了你哥,把信物都当了,放弃了找她母亲的机会。你消息可靠吗。”
“哥,苏民安那个信物根本就....不是她的,是她截取南薇姐的东西骗取你的信任的。”
“姜玉,你的真相很宝贵,本王会妥善处置苏民安,也会好好对你南薇嫂子的。今天就到这里。”
姜元末言毕便进了马车,也是不愿意继续听了,在父亲的自刎谢罪后,又得知背负骂名的不是自己,而是民安,他心情更复杂了。
姜玉见兄长离去,好似她讲完真相之后,兄长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书怀哥哥,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我哥真相啊。我本意是劝他开心一些,可我劝完,他仿佛更不开心了。”
姜玉睇着驸马,“我是不是应该帮我哥把苏民安留住在京算了,等我哥恢复记忆自己就不要苏民安了的。现在他失忆着,被我强塞记忆,感觉他很伤心。”
孙书礼睇了眼摄政王的马车,当没听见,公主接下来会凶巴巴地叫他的真实名讳。
“孙书礼!”
孙书礼将目光睇去,就是这样凶巴巴的样子,接下来会问候他的听力。
“你聋了是不是孙书礼?”姜玉发指,这个新科状元假装是她喜欢的人都装不好,叫个两三遍才有反应!
孙书礼恭谨地躬身,“谢谢公主为臣报一箭之仇,公主对臣果然是宠爱的。”
“什么替你报仇?你在说哪里方言?”
“上月里摄政王爷险些为了苏民安将臣打死,今日里公主在他心情低落时亲自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这难道不是为臣报仇?”
“孙书礼,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谁在为你报仇了!”姜玉愤愤道:“别忘了你的身份。书怀哥哥才不会这样乱说话。”
孙书礼微笑:“我哥会怎么说?”
“书怀哥哥一定会说,玉儿也是一片好心,担心摄政王回府看到满室空空,而提前给他心理预期呢。”姜玉吐口气,效仿着孙书怀的语气。
孙书礼温柔道:“玉儿也不想苏民安离京,希望王爷把她逮回来,这样玉儿就可以经常见一见她了。”
姜玉凝着孙书礼,略略失神,这次他假装的比书怀哥哥更像书怀哥哥了,因为他居然懂她内心不被人知的想法。因为这个想法对南薇嫂嫂不公平。
她踮脚亲了亲他的面颊。
孙书礼垂眸,掩去眼底的介意。
***
姜元末到府。
时间接近午后。
他的日子仿佛几年来一成不变,朝里,外地,归府问候母亲,书房。
也曾休沐快马跑去扬州,在苏民安家街道上远远的看她一会儿,每次看一次,回京可以心静一段时间。
原以为他们会一辈子这样,可她却和沈正林去买了大床。
他……
这三个月多了民安,多了色彩。不再是行尸走肉。
或许和民安维持四年来的界限对彼此都好。
可他心里又泛起涟漪,他如今不必忌惮谁,不再是那个膝行百步哭求皇帝不要把民安腰斩的孬种了,不必再把她藏在冷院了……
她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他不应该自私的去打扰。她也不能理解他那样做的原因,似乎没必要再解释了。
他应该让陈子宴通知船务,让申时的船只如期开走。
如往昔。
先过来给贤妃问安,还未入门,便听厅内贤妃咳嗽声起,贤妃年轻时照顾病秧子皇帝,累坏了身子,入冬后有咳疾。
姜元末却不曾听贤妃说过皇上半个不好,可明明那男人是昏庸无能的,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嫡出的血统了。母亲也不准他恨父亲。
可他是恨的。因为父亲轻易相亲他私藏龙袍意图谋反,因为父亲害他外公自断一手。
也因为那件暂且被他遗忘,如今却清晰无比的往事。他一定会亲手杀了皇帝。
贤妃身边有人在服侍着。
姜元末下意识觉得是苏民安,那个将他的娘当作她的亲娘那样照顾敬爱的女子。
会不会,她也有那么一点不舍离去。
在他亲手拔下她木钗,夺去她书院酒楼,送给花南薇之后。
是否还有一点点不舍。
她零星情绪都显得那样珍贵。
毕竟,她写给他的家书里,对他还有些兴趣。
他催步过去。
有人唤他:“夫郎。”
姜元末心口猛的一动,目光朝着那人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