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乞丐堆里有人从城隍庙捡回一个孩子。
那孩子外衣被人扒了个精光,连双鞋也没给留,浑身脏污,发现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几个老乞丐看他可怜,怕冬日里留他一人在外头,不饿死也得冻死,于是带回几人的住处,其实也就是间仅能遮风挡雨的屋棚。
男孩八九岁的模样,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只手腕处有些许擦伤,应该是在地上摩擦后导致的。
刚开始大伙见他双手粗壮有茧,以为是哪户走散的穷家小孩,或者是没了爹娘的小乞儿,谁知道给他擦干净身上后,众人发现不对劲。
小男孩虽瘦弱,却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身上的衣物脏破不堪,料子却精细,绝不是地里抛食人家舍得买的衣料。
大伙儿慌了,有人提出把孩子送到官府,又怕对方真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最后落不到个好,还会被牵连涉嫌谋害,有人说让孩子哪来的送哪去,乞丐们于心不忍,不闻不问跟杀了小男孩有什么区别。
争论到最后也没想出个好法子,反倒是那孩子,半夜发起高烧,起了痘……
这下众人更加慌乱了,不知是他本来就染了痘疹,还是被周遭环境传染的,总之,他是彻底走不了了。
程诺遇上龙五那日,让他去后山挖草药,几个乞丐喝了后觉得有缓解病痛的效果,也给男孩灌了一碗,幸运的是一碗下肚,一直昏迷的孩子竟然醒了。
只是人虽醒了,脑子却迷迷瞪瞪的,问他家在哪,他瞪着眼睛看大伙儿,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还是瞪着眼睛看大伙儿。
唯一有点情绪变化的,就是龙五端着破碗给他喂药时,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躺在茅草席上休息时,他看着漏风的天花板,好像要落泪。
乞丐们都觉得,这孩子怕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城门入夜关闭,程诺第二日一早跟随龙五进了镇,穿过往昔繁华的市井,依旧是那条破败的小巷,巷道狭窄,石板路坑洼不平。
龙五在一间墙壁斑驳的屋舍前停住脚步。
破屋斜歪,瓦片零落,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吹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霉味,三两乞丐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好在精气神不错。
龙五进了屋,跟几人耳语一番,几个乞丐顿时站起身,朝程诺恭敬弯了弯腰,接着将屋内人全部赶到另一间破屋,只留下草席上躺着的一个身量不高的小男孩。
“姑娘,人在里面。”
龙五看着面前的女子,乌发斜梳成辫,垂在胸前,全身上下并无任何装饰,脸上罩着一种不知何种材质做成的白色面罩,依稀可见眉心有个陈年伤疤。
女子眼神清澈淡然,没有见到此处落败景象的鄙夷,也没有对他们这等人的轻视,仿佛周遭的一切与她,不过平凡众生像,而她是稳坐莲台的神佛,无悲无喜。
周身的气度,却让龙五觉得,比他从前见过的那些精心打扮的小姐还要好看。
程诺抬脚迈进屋内,听到动静的小男孩脑袋动了一下,看到她的瞬间眼神没什么波动,又把头转了回去。
掀开男孩胳膊上的衣物,程诺看到皮肤上长出来的痘,晶莹饱满似水珠,根茎红而润,极好的痘种。
“人我带走了。”
程诺在龙五的帮忙下,将人带回云溪村,安置在何桂香提前准备好的僻静小屋内。
何桂香家住在村最南边,平时鲜有人来,而小屋还在她家更南边一点,因为何桂香嫌牲口养在家粪便味道大,她男人还活着时,在这儿建了个牲棚。
可惜男人死了后,时常有胆子大的半夜到牲棚里偷鸡偷鸭,何桂香一气之下将家畜全赶到家中小院,这里也跟着荒废了。
躺在木榻上的小少年从始至终闭着眼,没有发出半点动静,有种超出年纪的早熟和镇定,可那忽轻忽重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小少年的紧张。
程诺知道他听得见,蹲下身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感染了痘疹,我身边这位姐姐是大夫,她待会儿会给你看诊治病。”
小少年紧闭的眼珠子左右转动一下,翩跹的睫毛微微颤动,还是没睁眼。
防备心很重。
何桂香给少年把过脉,确认对方除了痘疹,身体并无其他疾病。
程诺冲她道:“我跟你说的法子记住了吗?”
何桂香看着木榻上不知从哪来的小少年,握着银针的手在颤抖。
她真的要信了程四娘的话,把这孩子身上的痘疮挑破,再种到她身上吗?
“种痘的法子不是我发明的,是偶然一次听一位游历四方的神医所说,神医有言,按照他说的方法,成功率能达到九成。外头痘疹势如猛虎,迟早要波及云溪村,届时谁也逃不掉,想想你儿子,他才三岁,如果染上痘疹,确定他能安然度过吗?”
程诺的话推了犹豫不决的何桂香一把。
她继续道:“你是大夫应该比我清楚,得过痘疹的病人,治愈后,不会再得第二次,我们现在用的方法,是通过人工手段引发低烈度痘疹,让患者产生抗体,等下次他们再接触疫病患者,便不会被感染。”
何桂香不知道什么是抗体,也不知道什么叫低烈度。
但程诺一字一句有理有据,还是何桂香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
连日来的相处,让何桂香确信一点,如今站在面前的程四娘跟从前不一样了,她懂水痘和痘疹的区别,知道什么草药能缓解病情,那知晓预防疫病的方子,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何桂香长吸一口气,上前用银针刺破小少年的痘疮,按照程诺说的步骤,先搓成丸子,再放到陶制筒装容器中,最后裹在棉花堆里,等待一晚过后种出痘种。
第二天一早,何桂香跑去查看,果真看见棉花堆里长出了痘种。
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线,从痘种中穿过去,塞进程诺鼻孔中,六个时辰后取出。
期间,何桂香一直忙前忙后,家里的一应事务交给婆母照应。
她跟程诺直接搬到棚屋,一边给躺在病床上的小少年喂药,一边时刻关注种痘后程诺的状态,还时不时抽空研究下治疗痘疹的药方。
三天后,程诺果真发痘了,好在症状轻微。
何桂香的研究,也在龙五隔三差五带回来的情报下日益精进。
小少年被带回云溪村后,程诺便交代龙五一件事。
盯紧榴花巷的冯知意主仆,她们去医馆买了什么药,龙五也原样带回来一份。
程诺痊愈的那天,龙五跟他的那帮兄弟也好得七七八八了。
这天,何桂香正在自己身上实验种痘,突然听到门外龙五焦急的喊声:
“出事了,官府发了公文,要把出痘的百姓抓起来,全部关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