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愣。
我有些明白了……在小九等人急救小月时,这几位女生站在后面窃窃私语……其实我错怪她们了,她们不是在漠不关心,而是在讨论要不要下一个犹豫很久的决心,对我说声谢谢。
我无声的笑了。
看着眼前一张张陪伴了三年的面孔……很熟悉,又突然间变得陌生了。男孩们刚来时稚气未脱,可现在明显英俊了许多,嘴边也长出了小胡子;女孩们也容光焕发,已经花枝招展起来,甚至明艳得有些不敢直视……只是千篇一律的校服遮挡了她们的容光罢了。
不过……
刚来时是四十九人,毕业后却只会有四十八人了。
我伸出手来,为一个看上去很粗笨的男生理了理衣领。男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们长大了。”良久,我才酝酿出这句话。
“明天还有高考呢,将要决定你们一生的。”我拍了拍一位男生敦实厚重的肩膀,笑了笑,“好小子们,加油啊。”
不知何时,贺老师已经离去了。
我缓缓后退,退入冰冷的雨中,然后在突然间暴雨中狂奔起来。
“老师!你去哪里?!”森白色的闪电划过天际,小九的叫喊声和雷声交织。
我没有回答,而是刷卡出了校门,沿着校园围墙,走在生满月季花的路上。
交织的白光和雷鸣不断响起,路边的风景树张牙舞爪,浑似恶魔。
有时路十分漫长,有时路十分短暂,很快道路就延伸到了尽头,十字路口,红绿灯下,刚好停着一辆出租车,昏黄的灯光朦朦胧胧,水沿着窗户不断下滴,挡雨器像节拍器的指针般来回摆动。
我的意识已经麻木,双脚将我带到了出租车旁。
车窗缓慢的降了下来。
驾驶座上居然坐着一位女孩,一位长相极其普通的女孩。她带着耳机,一个毛茸茸的布偶吊在前窗微微摇曳,像是跳着放慢数十倍的舞蹈。
“打车么?”女孩问道。
“嗯。”
我拉开车门,坐在了后排车座上,拉过安全带系上。
女孩摘下耳机放在一旁,然后搭上了方向盘。
“尾号?”
“4022。”我将已经淋湿的日记本放在膝上。
女孩搭着方向盘,发动机嗡嗡的响了,两道刺眼的黄光切开了雨幕,照亮了前方雨水汹涌流淌的地面。
“去哪里?”女孩问道。
我发现我没有目的地。
我望往窗外,雨夜下的小镇像是没画好的水墨画,在雨水中不断混合,熏染蔓延。
“就随便乱开吧……走出这个小镇,走出这个城市,越远越好……”良久,我才说道。
说来可笑啊……我在这个城市待了三年,三年间我的经历就仅限于学校周围的小镇。我每天除了教书还是教书,忙碌之际都从未想过抬起头来,看一看这更为广大的世界。
“远方吗?好嘞……”女孩打着方向盘,车发动了。
油柏马路很宽阔,两道亮着黄灯。平时总是车流如海的街道,此时只有一辆出租车开着,想怎么开怎么开,不用担心撞上任何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出租车划开汹涌的水纹,进入了山底隧道。隧道内的灯影一条条的相互交织,变幻,变幻……明明车在前进,可不断向前扩展的灯影,总给人一种后退的感觉。
一种被时光困住的感觉。
“这么晚了,下这么大的雨,别人都回去了,你却还在外面打工么?”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不也一样嘛。”女孩立刻就回答了,回答得很欢快。
我没有回答,但女孩继续说了下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暴雨经常下嘛,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也没什么家啦,我是从外地来这里打工的,多接一单就能多赚五十元钱,不过有利也有弊,你全身湿答答的溅湿了后座,我只好自己掏钱包去洗啦……”
一直交织变幻的灯影消失了,隧道已经到了尽头,车一头扎进了黑色的雨中。
外面就是一望无垠的高速路了,高速路两端是暴雨中的山村,以及黑色的山丘。
女孩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其实在小时候我的成绩也很不错的,我也有过很多理想的,想成为歌手和舞蹈名家……但是我又没有那么漂亮,又没有亿万总裁当我的老爹,我只有不断催我结婚的爸妈……哈哈。”
轰隆隆……远远的雷声在天际奏响。
见我一直没有回话,女孩像是有些乏味了,她望了望后视镜。
“你膝盖上放的是什么?笔记本吗?”
我微微愣神,想了想说道:“这里面埋葬着一个孩子的梦想和往事,这是一个长期受压迫的孩子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印记。”
“什么鬼呀……这么文艺,你是诗人吗。”女孩左手掌着方向盘,右手伸向耳机,拿了一半又放下了。
“听点歌,介意吗?”
“可以。”我想听听女孩到底想听什么歌。
女孩将手机接入蓝牙。
我本来以为会是很吵闹的潮流歌曲,摇滚乐一类的,让你越听越烦躁,越听越想摆动身躯跳舞。就像现在很多盲目追星的年轻人一样浮躁,浮躁不安的虚度光阴。
可听见歌词后,我愣住了。
星语星愿。
悲伤的前奏曲很遥远的响起,带着抽痛喘息般的音效,悲伤疼痛感扑面而来。然后前奏曲慢慢退去,钢琴轻轻奏响,张柏芝带着特有的一种悲伤,轻轻的歌唱:
“我……要控制我自己
“不能让谁看见我呼吸
“装作漠不关心你,却无能为力
“怪自己没勇气……”
雷声在窗外沉闷的响起,轻柔歌声和刚猛至极的雷声映照,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株小草……真奇怪的意象。
“……心疼得无法呼吸
“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迹
“眼睁睁的看着你
“却无能为力
“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噼啪……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刺眼的灯光切开雨幕,雷电照耀出了盘结错杂的道旁老树。
一个女孩,听着这么悲伤的歌。她虽然经常笑,但内心也很悲伤吧?
星语星愿这首歌我听过,但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了解得并不多,好像是关于爱情的,不过似乎所有火起来的歌都要跟爱情扯上一些关系……
我迷迷糊糊想起来了,那好像还是春节,我陪着范老师逛街回来时,范老师请我到家里做客,洗菜时播放着听的……
好久没联系过了……范老师怎么样了呢……她现在多半……已经嫁人了吧?
“……找不到坚强的理由
“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
“告诉我星空在哪头
“那里是否有尽头……”
雨夜上空的闪电照出了无尽的乌云,飘扬的暴雨,沟壑的山间,亮着灯光的小村舍,笔直的马路,飞驰的出租车……此时看起来多么像梵高的星空,但这幅画似乎被雨淋湿了,颜料熏染蔓延,一切事物都歪歪扭扭起来。
我摸了摸面庞,发现原来不是万物发生了变化,而是我哭了。
但我还来不及悲春伤秋,心里倾吐出一番催人泪下的感压时,变故陡然发生,噼里啪啦声音响起,像是冰封的极地迎来春天,北冰洋长达几万里的冰面破碎所发出的声音……但这里没有冰,为什么会有冰面破碎声?
我降下窗户,迎着扑面而来的雨滴尽力回头看,立刻发现了血液凝滞的一幕。
后方的高速路面,天大的裂缝蜘蛛网般不断延伸,门板般巨大的水泥碎片斜着钢筋飞向空中,仿佛时间静止了,高速路破裂的碎片被留在了半空中。
只有一个事物没有静止……树枝般的裂纹带着骇人的冰裂声,快速的朝着车尾蔓延,高架桥的路面一截一截的下陷,下陷,碎片笔直的落向山谷……
是地震么?
我知道我在拼了命的尖叫,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抓紧了!”司机女孩大喝一声,然后猛踩油门,所有指示盘的指针都落向了最极限的数字,出租车的速度陡然增加增加了数倍,加速度暴增所带来的重力,加我重重压在座位上。
我不知道出租车现在的时速是多少,也许是一百三十,一百四十,甚至一百五十一百八十……但肯定超过了极限,后车引擎不堪重负,燃烧的油烟味已经充斥着鼻腔,窗外的景物已经化作一条条的线……
有种奇怪的感觉……科幻小说中的曲率飞船不断加速,以达到脱离二向箔的逃逸速度……
艰难的看向后视镜,我的全身血液突然凝固了:在车加速的同时,裂纹的速度也在增加!高架桥掉落后所留下的断崖,始终离车尾有着十米的差距!
一股浓烟终于喷了出来,引擎失效了。过热的车轮由于惯性依旧保持着前行,在地面摩擦出火花……但车很快停住了。
我知道已经没希望了,裂纹终于穿过了车轮间的缝隙,往车窗的前方蔓延……我感觉得到车正一点点的望后倒下……
“对不起。”司机女孩毫无厘头的来了一句。
“没关系……”我下意识的说道。
我下意识的将小月的日记本抓紧在了怀里。
出租车坠落,坠落……摔倒在沟壑的山谷间,冒着浓烟不断滚动着,烈火引燃了一片荒草和枯树,山谷一时间在雨夜中通明……
……
据说一个人在弥留之际时,脑海里会闪过无数的回忆,就像无数幅支零破碎的画面。
可我却偏偏没有太多的回忆……
只有愧疚。
如果非要给自己的人生做出一个评价的话……我会说……
我不是一个好老师。
我许诺过要给孩子们一个美好的前程……我食言了。
这里是一片血腥的终焉之地,有着古怪的规则,处处皆是危机。我来到了一个天堂口的组织,这里也有类似于学校的建筑,里面行走着无数个沉沦的罪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就让我在这里面赎罪吧,这是对我的惩罚,我欣然接受。
我叫小眼镜。
我要开始说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