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九娃居然来看我了,而且一直能找到这里。
不,现在他应该叫……九仔。
九仔将我拉起,整理好了我的衣服。
他光凭着一张嘴巴,就直接怼得几个女人哑口无言。也不知道是什么逻辑,小娟居然被绕进去了,承认了自己是小三。
后来有个叫陈俊南的人跟我说过,一个人吵架,逻辑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气势。
在遇上有文化的人时,你可以用逻辑跟他们硬刚。
但如果对方只是个土农民,那么你就算有一肚子的公式定理,也注定是对牛弹琴。在这种时候,你就应该将对方想象成一条护食的狗,你所要做的,就是吼得比它大,一直吼下去,谁坚持不下谁就输。
九仔的声音并不大,然而,他总是那么一副“不记小人过”的派头,你看上一眼,就知道对方只当你是一条狗,你根本就不值得他动怒。
几位女人无论怎么吼,九仔都没有动容。最后她们耗尽了力气,气势终于衰减,悻悻然离去了。
“看什么呢?”九仔眼光若无其事地在旁观的人群身上掠过。
就像有一种无形的魔法,围观者们立刻散开了,各做各的活。
直到这时,九仔才看向我。
毕竟有十多年没见了,这一下我们忽然都尴尬起来,双方的疑问都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丽娟姐,要不……吃点饭去吧?”九仔挠着头说。
……
……
九仔带着我去了一个烧烤摊,一掏钱便是红色的。他要了一大串的羊肉,我连连推辞说他不要破费,可他却说,这是大人才有的繁文缛节,现在该吃就吃。
挣这么多钱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在这种重逢的场合下,你在故人面前不能难堪。这是父亲说的话。
座上除了九仔以外,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和九仔同龄,穿着也是十分时髦。她性格很好,美丽却毫无压迫感,说我叫她香玲就好了。
在香玲姐的鼓动下,我们很快就熟络起来,也知道了九仔大致的故事。
其实也没什么波澜,九仔顺利地读完高中,考上了很好的大学;而在校园内,九仔和香玲姐认识,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从说话的一些蛛丝马迹上推断,香玲姐似乎会点传统武术。九仔说,她个子虽然看起来小,但好几个男人也不一定打得过她。
香玲姐则一边啃羊肉一边谦虚地摇手,说武术更多的是修身养性,如果瞬间发力,确实可以打倒几个措手不及的人,但假如他们还能站起来,那你就要赶紧逃跑了。一打十不过是电影上的扯淡,你练的功夫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是攻击别人。
他们始终没有问我的生活,看来也是知道我过得怎么样,不想令我难堪。
我唯一的感觉,是九娃……不,九仔,长大了。他变得沉稳严肃了许多,没有以前那样山野里滚来滚去,但我还是认得出来他。
也许这就是大学生的气质吧。这是我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烧烤摊的老板很热情。他有点外地口音,烧烤摊可是新开的,却说自己以前也是在这镇上土生土长的人,大概是想拉点关系套近乎吧,这也是生意人都要做的事情。
在所有灯都陆续熄灭的时候,我们在小巷内决定分开了。九仔大致说了自己的行程,说自己会多住几天,而且明天的婚宴,他们一定会来参加,不会让我一个人待着。
……
……
第二天,婚宴照常进行。
哭嫁、鞭炮、开宴、彩礼……用九仔的话说,这都是些客套的繁文缛节,千篇一律,实在是无聊而又恶心,没什么可说的。
满囤和新娘子站在堂上敬酒,拍照……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英俊,也越发觉得新郎和新娘子实在是般配。
唯一令我遗憾的,是婚宴始终没有九仔和香玲的身影。
不过也没有关系,他们大概有什么事情吧,婚礼本来就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为了我,而专门跑到这种场所,实在是不值得。
更何况,小云一直在我的身边呢。
小娟等几人嘻嘻哈哈的,似乎也没有计较什么,还劝我喝了一点酒。我被呛得十分难受,嗓子火辣辣地生疼。
没什么呀,只要她们不再找我麻烦就好。
芳姐也很高兴。
就在我听了小云的话,找满囤的后一天,张叔生病了。自那天起她就一直对我发难,不过现在好了很多,还说张叔的病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余光看见她盛了一大碗饭,不动声色地绕着围墙进了房间。
……
……
太阳已经落山,山的阴影将工厂全部笼罩。
我头晕目眩,一手捏着纸,一手捂着鼻子蹲在茅厕。饭吃多了莫名想解手。
就在我想起来的时候,隐隐约约的,外面传来了声音,很模糊。
“……他妈的……你真没找到吗?!”
刘厂长的声音?但他听起来很愤怒啊,刚才婚宴上他不是还笑嘻嘻的吗,有什么事能令他愤怒?
“……你催什么催呀?!他肯定还没走远!”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张叔?
可他不是一直卧床上养病吗?
不……最大的问题是,这个角落很偏僻,平时都没有什么人来,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决定先不出来。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他们一定非常生气,我决定不打扰他们,免得他们心烦。
“……不是催你!妈的,要让人知道了该怎么办……”
“……我正在找呀!好几个地方都搜过了……催催催,催你妈呀!我不是正要找吗……拖着伤还要走来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呢?他去了没有?”
“……在在在在在在!不是她告诉你的嘛……你别催啊……”
“……”
等到声音彻底听不见后,我悄悄钻了出来。
我很快就将大脑清空了。就算有麻烦事,那也是那帮大人物去解决,千万不要去打扰他们。
……
……
酒席还是很满,他们依旧在吃吃喝喝。男人们光着膀子划拳,酒瓶叮当作响。女人们闲聊唠嗑,瓜子落了一地。
为什么还在吃呢?
同样都是人,你们是怎么撑得下那么多的?
为什么你们总是有那么多话唠叨呢?
新郎新娘不知道去哪里了。九仔和香玲还是没有过来。
“甜甜!!!”
一个女声将我拉回现实。
芳姐一路小跑过来。她满脸汗水,脸色很怪,她似乎有什么事情等得很急。
“芳姐,怎么了?”
“你快去将满囤叫过来!快点!”芳姐撑着膝盖喘气。
我伸手想要搀扶,却被芳姐打开了。
“快去呀!叫你快去!”看起来这个事不是一般的急。芳姐离开了我,又派了几个人,同样也是叫他们去找满囤。
我连连答应,然后赶紧跑了。
但满囤在哪里呢?
我一路小跑,沿着工厂跑了几百米来到满囤的宿舍下,结果叫了半天也没有回应。
我擦了擦汗,突然醒悟过来。
真傻呀,满囤都结婚了,他肯定有一个新屋呀。
我又赶紧掉头,这下终于找到了那布置了好几天的新房,推门而入。
“满囤!芳姐叫你——”
看清房内的一幕后,我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最后,我终于发出了生平最为惊惧的叫声,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满囤和新娘半坐在床栏边,捂着心口,满脸混杂着无法辨认的神情,僵硬无比。
一道道血迹沿着地板缝在房间内蔓延开来。
满囤的胸口插着一把刀,衣服被血迹浸透。新娘李小姐的手上、脸上、腹部都有刀痕,汩汩的血已经不再流出——
他们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