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娃病情复发了。
我和九仔换了车票,乘着火车赶了回去。到站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爸妈就在医院的走廊坐着,枕着包袱闭着眼睛。我本来以为她们睡着了,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们。
可爸妈立刻就醒了。
爸妈先是哭着问我吃过饭没有,我撒谎说吃了。然后她们才看见九仔,强笑着问他最近怎么样,说了一大通废话。
然后就跟我大致说了说亮娃的事。
本来最近几年,亮娃身体还很不错,虽然经常在冬天生病,但都只是普通的感冒,过一周就好了。
每过三个月,亮娃都会去镇里的医院检查身体。每次都说没事。
直到今天早上,亮娃上课时突然晕了过去。
听说亮娃最近几天都不在状态,总是感到头晕耳鸣。因为怕家人担心,觉得自己挺一挺应该能过去。
现在宁老师已经被调走了。
新来的福老师同样来自城里,同事们和家长们都说他是最好的老师。可他实际上却为人刻薄,觉得自己在这个农村浪费生命,教的都是些穷人家的孩子。所以总是施行体罚,学生们苦不堪言,但家长都认为教师就应该这样。
根据隔壁顺娃的说法,早读的时候,亮娃一直没精打采。
福老师很生气。他要亮娃蹲在墙边罚站,脚、屁股、头贴着墙,双臂展开一直贴在墙上不动。这种姿势对身体没有一点作用,唯一的用处就是教师霸凌学生,而且还光明合理。
亮娃也不反抗,而是一直站在墙边。
福老师就一直在上面讲课。他看到亮娃好像不太对劲,呼吸急促,好像累得着不住的样子。
但你累又怎么了?
叫你早读时打瞌睡,叫你不好好听我的课,叫你们这帮恶心的学生耽误我的前程,大好时间浪费在村子里。
我就是要让你累,累点好,吃亏教育嘛。你一个山野里的傻小子流着鼻涕满山乱跑,看着就烦,真犯恶心。要是不让你多吃点亏你怎么长记性?越累越好。累死你。
当亮娃因为太累而倒在地上时,全班同学都无动于衷。
他们并不是没看见。班上四十五个学生都看见了,而且看得很清楚,亮娃倒地时撞到了铁质的撮箕,发出了极大的响声,半边额头都破了。
但没有一个学生敢发声。
他们都知道上课讲话的后果。老师肯定是一顿毒打,然后将讲话的学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xx班的某某某上课讲话了。一定要让好几届的学生都铭记。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一定要他上学时都抬不起头来。
福老师看见亮娃摔倒在地上了。但他觉得没有什么。
他心里面有很大的怒火,觉得这个讨厌的孩子又不听话了,故意装病摔倒在地上偷懒。怎么这些孩子都这么讨厌,都这么不听话呢?我说了什么话,你们照做不就是了吗?
一直讲讲讲讲讲,从一元二次方程跳到三角函数,从勾股定理一直延伸到海伦-秦九韶公式。最后才走下讲台,沿着桌子间的空隙走下,甩了几个写不出公式的学生一耳光,血淋淋地痛骂了一顿,然后才走到亮娃身前。
他重重地一脚踢到亮娃肚子上。
“给老子起来!!!”
亮娃怎么可能回答他呢?身体软绵绵地动了动,毫无知觉。
福老师更加生气了。他又是一脚踢在亮娃身上:“喂!!!叫你他妈给老子起来!!!”
这一次亮娃身体内部传来清脆的响声。
一些孩子转过头来,满脸担忧。
“……亮娃……起来呀。”顺娃轻声呼唤。
“你他妈不给老子起来是吧……”福老师长指甲戳了戳一个女孩,“去,那个叫……舒……什么的。去把跳绳给老子拿来。”
那个姓舒的小女孩不愿意去。
“老师……你不要再打他了……”小女孩嗫嚅。
连续有两个学生不服从命令,福老师以一个成年男性都难以承受的气力,重重地扇了小女孩一耳光。小女孩直接撞倒在桌子上,桌子都嘎吱一声往后移开了。
“你个赔钱货,叫你去你就去!哪她妈那么多废话?!”
“老师,我去。”一个乐于助人,总是喜欢积极帮助老师的胖女孩程欣,兴冲冲地举起了手。
“去办公室拿。”
胖女孩程欣跑到门边。
“不要拿那种绳的跳绳!要拿那种钢丝的,那种打地最痛!你他妈听见没有?!”福老师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知道啦。”小女孩程欣的声音从过道传来。
福老师继续盯着双眼紧闭的亮娃。
“看你还装不装睡。看你还装到什么时候。”
“福老师……也许亮娃真的……生病了呢?”那个姓舒的小女孩站了起来,泪汪汪的。
“我他妈没叫你说话。”福老师说道。
胖女孩拿着一个钢丝跳绳,兴冲冲地回来了。
“给。”
福老师接过跳绳,然后盯着亮娃。
“老子再给你警告最后一次啊,赶紧起来,不然老子抽你了!”
亮娃毫无知觉。
福老师愤怒了。他将跳绳重重抡过肩头,然后轰然落下。
“啪!!!”
亮娃的脸立刻肿了,像被虫子蛰过。
“你他妈还不起来?!!!”
福老师的吼声震得全班同学都缩着脖子,震得整个教室仿佛都颤了颤,震得一只蜘蛛从天花板落下来。
福老师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人。都这样了还赖在地上不起来,还不听从命令。
“啪!!!!!!”
“啪!!!!!!!!!”
“啪!!!!!!!!!!!!”
“……”
直到抽了十四鞭后,福老师手酸了,于是扔下了跳绳。
“继续上课。”福老师说道。
孩子们就一直上,上了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一节课……
两节课……
一直等到中午吃饭。学校是自带饭碗,大锅饭被放在走廊尽头,每个孩子出去排队打,每到这时就会变得很吵,校长下来视察看纪律,发现躺着一个孩子后感觉很奇怪,问是怎么回事。
福老师就说了一大通话。
校长蹲在亮娃身前,拉起手腕把了把脉,皱了皱眉。然后摸了摸胸口,神色更为凝重了。他最后探了探亮娃的鼻息,然后突然站起身来,重重地扇了福老师一耳光。
直到这时,亮娃才被送到镇上的卫生所。
拖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个学校还真牛逼,不仅教师看不见,全班四十多位学生都看不见。他们是瞎子吗?眼睛长起来是干什么用的?考试用吧。仅存的一点判断力也用来做判断题。
送到镇上的卫生所后,卫生所的人嘻嘻哈哈,打牌的打牌看杂志的看杂志,至于看的是什么杂志就不得而知了。他们很敷衍的看亮娃的病情,觉得没什么。
用设备测了好几次后才感觉不对劲,于是赶紧送到城里的医院。
然后才得到治疗。
而就在亮娃被送到城里的医院急救的同时,校长询问班上有没有找得到亮娃家的。结果亮娃人缘很差没几个朋友,大家都不知道,除了一个村的顺娃。
当顺娃跑到亮娃家时,爸爸正在和十几个工人在工地上。
“谁是亮娃的爹?”顺娃擦着汗大声喊道。
爸爸挑着担子停住脚步了。有一些汉子笑嘻嘻地打趣,有些人不耐烦地让小孩子滚开,还有的人就当没看到。和爸爸熟悉的几个人指了指,说道:“他就是亮娃的爹。”
爸爸一听到亮娃的名字,心里就是咯噔跳。
“怎么……了?”他脸色黄黄的,弯腰搁肩上的担子放在一边。
这时校长也一路小跑过来,因为年纪大的原因而慢了半拍。他和爸爸大致说了说情况,爸爸脸彻底变得惨白,他赶紧跟着去城里。
这时候医院的人正在抢救。已经混熟了的赵医生很生气,说城镇的卫生所怎么能信呢?那都是一帮会点旁门左道医术骗吃骗喝的家伙,信他们还不如信广告。
更何况卫生所的那点下三滥的便宜设备,根本就测不出什么来。就算是现在很先进的设备,半径三毫米以下的肿瘤也根本探索不到。
而且还脱了一个上午。
这一次,亮娃不再那么幸运了。
上一次生病,我们全家节省检出,连连好几天都饿着肚子,欠过的钱至今没有还上。
而这次,手术费手术费等种种加起来。
需要两百万。
【家长不在,偷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