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走廊,拉开门走进了沸腾的教室。
在我推开门的一刹那,教室突然安静了。但看清是我后,学生们又我行我素恢复正常,好像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他们扎堆的扎堆,下棋的下棋,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女生哈哈大笑,还有一些人趴在桌子上睡觉。似乎只有小李一个人在学习,在众人间异常突出。
不,好像不止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也不合群。
那个少年始终撑着窗栏,面带忧郁地望着窗外,不搭理任何人。
我将资料放在讲台上垛整齐,然后穿过一对正在玩“石头剪刀布”的女生,来到那个学生身边。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因为我只够得到他的手臂。
“小月?”
小月愣了愣神:“老师。”他向左让了让,给我留出一个位置。
我抬起头,遇上了小月的目光。小月看上去很憔悴,头发也是乱的,像是很久没有梳过。他的眼睛看上去毫无神采,给人一种呆滞的感觉。
“一直都望着窗外吗?不去找班上的同学聊聊天?”我指了指那群正在哈哈大笑的女生。
小月的目光躲躲闪闪,脸很快就变得通红。
“不……我是……嗯。”
小月憋了大半天都说连不出一个句子。
我不禁叹了口气。
“你想一会儿,好好说。”
小月低下了头。他的眼神一直在动,显然很不安。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回答我,似乎少年人的身躯里装了个唐氏病儿童的灵魂。
但如果知道小月平时的生活,你就绝对能够理解了。
小月家庭普通,加上父母共有三口。他的父母学历不高,连高中都不到。可他们却有一个梦想,希望自家的孩子能够考上清华北大。而且这清华北大还是最初的设想,他们觉得高一点就是哈佛剑桥,底线则是九八五。
因此在出生之前,小月就已经经历了大部分“专家”的“胎教”指点,但这些“专家”到底是不是“专家”就不语自明了。
在还未学会说话之前,小月的父母就让逼着小月学很多奥数,珠心算。而亲戚邻居们都觉得这对父母很赞,觉得其他家的孩子都这么卷了,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一样。
等到幼儿园和学前班的一系列成绩发下来时,他们就被重重泼了盆冷水。
小月的成绩一直不出众,中下的水平,许多拼音都学不懂。小月的父母很生气了,她们觉得自己孩子至少也应该是个科研方面的人才,最低也是清华北大。等到孩子被录取的那一刻,全省的人都知道!整个市里的记者都上门采访!自己当着全国所有学渣家长的面炫耀自己教育孩子的方法,也跟着孩子一起成为名人!
结果成绩一发下来,小月连很多学学耍耍的“坏孩子”都比不过。
这时小月的父母就开始生气了。他们开始更加猛烈地逼迫孩子学习,每天都给他规划了时间表。还小学都还没上的孩子,居然都早早戴上了眼镜。可他们却毫不在意,觉得孩子迟早都是要近视的,那么早点“瞎”也没什么,等高考完后动近视手术不就行了么?
到上小升初的时候,小月的学习压力更大了。小月父母现在已经不再幻想着孩子考入“清华北大”了。他们的想法是循序渐进,虽然现在成绩不好,但以后至少“螺旋式上升”考个浙江大学厦门大学之类的。所以现在至少也要进省里最好的初中。结果现在生不生得了中等初中都是一个问题。
于是在五年级的时候,小月就已经近视八百度。
在花上几万走后门考上高级初中后,小月的学习压力更为繁重了。他在高级初中完全称得上“鸡立鹤群”,其他孩子一分钟就理解的知识点,他两个小时都毫无头绪。于是小月父母就无条件坚信“时间补足天赋”的原则,安排了一个自称“无比科学”的时间表。早上要五点钟起来背单词,半小时的早饭时间,然后又在好几个家教——他们为了请家教的钱而直接卖了房子,现在在某公寓租——的轮流陪伴下,一直学到晚上十二点。
真是令人窒息。
你可以想象,从小就接受这种机器般教育的孩子,长大以后到底能成什么样子。恐怕以后除了做题什么也不会,连刷牙洗脸都不会吧。虽然说他考试也考不过班上的那几个优生。
这些关于小月的事情,自然不是小月告诉我的。因为学校的心理咨询师都不能让他流畅地说一个句子。但小月的父母十分积极,还整天说要给我送礼,每天微信里都有好几千字的对孩子在校生活的咨询,然后就是诉苦,说自己家庭背景多么可怜。我想不知道都没有办法。
而且还都是发的语音。
真是令我无语。
这一次家长会,有几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小月。
作为一个教师,尽管孩子的生活并不处于我的职责范围,但我绝对不能容忍他这样生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要尽我的绵薄之力,改变这个孩子的处境。
我掏出一个崭新的红色日记本,双手递向小月:“给。”
小月很惊讶,脸变得通红,他结结巴巴,可是憋不出几个字。
“老师……”
“小月,很多心事是不能埋在心里的,你如果不愿意交流……”我翻开日记本,里面是白色的精致的纸页,材质很不错,而且一只圆珠笔笔被长线绑在了上面。
我按动着圆珠笔。
“老师今天早上去书店专门为你买的。你如果有什么心事,又没有什么朋友叙说,就可以写在这个上面。老师还为你固定了一个圆珠笔,笔芯可以换的……日记本不大,你随时将本子带到身上,只要你又想法,就可以随时写下来。
“就像这样。”
我翻到开篇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祝小月同学天天开心,心想事成!
——小眼镜
我在落款后面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将圆珠笔插回封皮,微微一笑,递给小月:“给。”
小月双手拿过本子,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我……我爸妈可能不允许。”大半天后他憋出了这么一句。
我微微一愣:“你不需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家长,你要记住,小月,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不应该所有事情都被你父母管。”
“好……好吧。”小月有些犹豫。
“好好休息吧。要开家长会了。”我踮起脚尖拍了拍小月的肩膀,然后走向教室的门。
教室内学生差不多走空了,我拉开门,家长们陆陆续续的走了进去。
……
……
我敲了敲桌子,说了一些家长会的事宜。
孩子们都很听话,他们很快地收拾整理好了自己的抽屉,负责清洁的小组则将教室打扫得一尘不染。
我们班上很有绘画天赋的小墨,还在黑板上画了一幅黑底白墨的山水画,并题了一首诗,画得真是漂亮,我想比隔壁班那空洞的“欢迎家长”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范老师也笑嘻嘻地来到教室,也想在黑板上画几笔,不过在那些天天桌子上画画的小墨而言,就完全是班门弄斧尽添乱了。最后我让她在黑板上写了一行英语字。英语配山水真是抽象。
最后每个同学在自己桌子上留了一封信,给家长的。
当家长们终于陆陆续续的走进来时,同学们出了教室——我让他们自由自在地在操场上运动,打球什么的都可以。其他班学生则搬在多功能教室正常上课——家长们也在班干部的指引下找到自家孩子的座位。
看着这些家长的面孔,我其实非常紧张。
张老师有一点是说对了。对于这些家长来说,我看起来年纪似乎确实小了一些。这些家长大多数都和菜市场上购物的大娘一模一样。
再看看范老师,唉,要不是没穿校服,她真和学生差不多。
好在已经地中海的数学教师拉高了年龄,使我们教师整体看上去“阅历丰富”了许多。
“小眼镜。”在我看着家长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时钟即将指向家长会开始的时间时,范老师突然拍了拍我。
“范老师,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范老师揪着我的衣袖,说道:“好紧张呀,待会儿上台讲些什么?”
我心里一跳,一转头就看见了范老师笑靥如花的脸,她带着一种类似于撒娇的笑容看着我,我差点都贴到她的脸上了。
我赶紧往一边退了退:“范老师,你……”
“开完家长会后要不要出去吃个饭?就学校对面那家小面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平时我们不是也一起去学校的食堂吃饭吗?而且同样是小面,十元一份,对于教师学生都很便宜了。怎么她突然要在外面吃?外面也是小面啊?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个出去吃饭,是……同事间的什么交流吗?”
范老师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弯不下腰。
我更疑惑了。你在笑什么呢?我没说笑话吧?
范老师放下了捂住嘴巴的手,说道:“对,也算是同事间的交流……”
“那就在学校吃就可以了呀?省钱,而且还可以跟周围的一些教师一起交流教学经验……”我还是没有搞懂。
范老师似乎生气了。
“算了,你不想去就不去吧。”她鼓着嘴走了。
我越加不明白了。刚才不是说要探讨教学方式吗,怎么突然又不想了?
这时一阵喧哗传来,有学生在门外发出了惊叹声,吵得很大。
我回头一看,立刻张大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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