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岑被务伶这个举动顿时猛地吓了一跳,他连忙从木椅上起身去和务伶抢夺弯刀。
“既然如此,岑哥哥当初又何必救我?!这条命还你便是了!”务伶嘴上愤懑道,但握着弯刀的手不却敢过度使劲怕自己误伤了沐岑。
看沐岑把夺过去的弯刀扔得远远的,务伶直起上半身盯着他,语气十分坚定道:“若岑哥哥你还要这般糟蹋自己,我就跪在这里不起继续陪着你耗!”
深深喘了一口气,沐岑伸手把务伶扶起来,过了许久,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沉声道:“今后,我同你南下吧。”
“总算舍得想通了?”务伶佯装地剜了一眼沐岑,迅速收起地上的弯刀,转身飞快地跑出去给他端了热腾腾的饭菜过来。
“我要看着你吃完再走!”将饭菜摆放在桌上,务伶推着沐岑坐下,随即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岑哥哥再长壮一点,我教你能够护身的武术。”
沐岑端起碗筷,朝务伶微微颔首低声道:“好噢。”
时隔多日,务伶再度在沐岑的脸上重新看到了温和的笑颜,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让沐岑又休养了一段时间,务伶处理完军营的余孽残党后,将晋升为校尉的犬牙和龙眼各自带领一队的兵卒,随即向南、向着一统天下的目标出征!
在南伐的头两年里上战场的时间不多,务伶一边逐步扩大军队稳定秩序,一边忙里抽空亲自教沐岑持剑习武。
当了多年传授者的沐岑重新做回学者,面对武术秉持着虚心好学的态度,在务伶、犬牙以及龙眼的交替指导下很快便达到几乎炉火纯青的地步。
由于南边以氏族而分裂出的国家实在太多,在为务伶举行了简易的及冠礼之后,他们的征战时日便逐渐多了起来。
沐岑第一次出师是在收服南边中部地区前,他们遇到了本地的正统军。
双方兵戈相见,伤亡严重却分不出输赢,务伶便当即下令驻扎在此处以身入局,探察这四周是山中央是内凹的平原地形。
在某天夜里那本统军居然沿着务伶他们马车的残留轨迹硬是找到了他们,就在双方再度交手之时,沐岑挥剑抵挡攻击的瞬间注意到其中一人的口音有些熟悉,随后立即认出此处竟是自己的故乡。
那正统军的首领见有故人,瞬间喊部队暂时后撤,他率着两位将士向前同务伶询问情况,才发现对方同自己的想法竟完全一致。
如同遇见了知己,首领和务伶几人一夜畅聊后,直接带着部队投奔了他们。
“在下窦怀川,旁边那个眉毛处有张牙舞爪刀疤的是江年盛,肤色黢黑看着凶神恶煞的是高貉。”
临时驻扎的军营棚内,窦怀川坐在木椅上喝了一大口温酒,随即起身朝务伶和龙眼他们爽朗地笑着介绍。
他这种区别对待介绍人的方式,高貉和江年盛当即就不乐意了,扯着窦怀川的衣领,齐声怒骂道:“日你个仙人板板!”
沐岑:“......”
务伶、龙眼、犬牙:“...... ......?”
*
南北方军队的士兵交融在一块,难免会产生许多分歧,务伶他们在此整顿多日,同窦怀川三人协商着制定适宜的规章制度。
四面环山的地理位置是易守难攻的兵家必争之地,当地的山贼助纣为虐,帮着邻国的侵略者占领地盘并从中谋取暴利,扰得这片区动荡不安、民不聊生。
在稳固好军队秩序后,务伶便带领士兵攻上了山贼和侵略者的老窝,根据沐岑的分析借助地形优势来完成三面夹击,打得他们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当成功收服该区域后,务伶让擅于城镇、乡村规划的江年盛和龙眼负责整治。
原本因逃难而荒败的大街小巷,逐渐变成人声鼎沸的车水马龙,重新充满了烟火气息。
老百姓们提着、举着新鲜的香甜瓜果,前来向务伶他们道谢感恩。
那一刻,务伶从沐岑的脸上看到了真正意义上对硝烟战争的释然,随即不禁又觉得沐岑担负了太多他本不该担负的责任。
于是,闲暇之余逗沐岑开心的任务,务伶再度提上了日程。只是这回他发现自己插科打诨一通后,沐岑偶尔会笑着接上一两句,不再像以往那么封闭内心了。
待在沐岑故乡安置的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是务伶度过的最为适意的时光,身旁有志同道合的挚友相伴,还有在背后支撑着自己的众多战友,以至于他认为能够长久地在该地生活下去。
但南北一日没有统一,这种现象便只浮于表面而无法扎根。
以防士兵开始产生懈怠情绪,务伶等江年盛和龙眼寻到合适的知府人选后,就继续南下往中部行军。
中原这地带集聚了来自四面八方虎视眈眈的入侵军,务伶率领的部队在此处经历了一场极大规模的鏖战,残损惨痛、血流成河,染红了大片大片的土地和江河。
务伶和窦怀川他们几乎每个带领小队的都受了重伤,而沐岑此时刚挥霍掉一条命灵气大损,却仍然立即取血施展法术治疗六人。
看着沐岑自己都快倒了还将他们从鬼门关里拉出来,务伶那统一南北、创建和平年代的信念更深地刻在了心底。
最终,平原地区历时三年由务伶彻底收服,他也因此名声大噪,许多散兵都纷纷投奔了他,军队调养了几个月继续往沿海的数十个国家行进。
然而在路途中,军队遭到了会尸毒的异族人的埋伏,务伶立刻吩咐窦怀川、犬牙等各个小队进行疏散,以保证大部队能够顺利通过。
沐岑见务伶说着玩笑话支开军队后只身一人提着剑就往迷雾里冲,紧张地大喊了一声“务伶”,立即跳下马施展法术,利用长剑迅速吸附完所有毒气。
将瞬间碎掉的长剑扔到一旁,沐岑匆忙跑过去,看到务伶气势如虹地杀穿了一行投尸毒的异族人,却还是不慎中了招。
务伶弓着腰把沾满血的剑刺到泥土里,撑住自己快站不稳的身体。
“为何要这么乱来?!”沐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连忙把务伶扶住,瞬间用法术抑制他体内尸毒的扩散。
务伶偏过头有些虚弱地笑着望向沐岑,随即吐了一口暗红的血出来,“我不这样做,那...你呢?你是不会死...但你也会受伤、会疼啊......”
注视着施展法术的沐岑眼底流露出的绝望,务伶深知自己命数已尽,他不受控制地往沐岑身上倒去,轻声道:“笑一笑吧,别丧着个脸。”
沐岑不死心,用牙齿咬破手腕继续取血将务伶体内的尸毒排出来,他把务伶放平才看到他身上已经伤痕无数,顿时垂头哽咽了一声。
“不要...哭,不要让我之前逗你的努力...付之东流。”务伶咬紧牙根不将最后一口气咽下去,“我还得靠你去...替我统一呢。等到那日,我想再和你们...温一壶酒......”
*
务伶的声音逐渐减弱,注视着沐岑那眼里的光彻底散尽了。
可没多久,务伶忽然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他缓慢恢复了视觉,看到自己正悬浮在身体上方,变成了亡魂。
务伶发现沐岑似乎使出了驭妖术,听到他向妖物的传音传入了自己的耳内在拼命喊道:“谁能来帮帮我?什么条件都可以...求你们了......”
然而方圆几百里根本没有任何妖物,没有一个声音在回应沐岑。
务伶看着沐岑长发散乱地跌坐在被雨水浸湿的泥土里,他将自己已经冰冷的身躯紧紧地抱住,即使悲痛欲绝也因为几秒前所说的话而勾起了止不住颤抖的嘴角。
岑哥哥,对不起......
我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讲,在无止境的战争全部结束以后。
可是...可是你已经听不到了。
对不起......我又任性地让你承担不该你担负的责任了。
务伶悬浮在沐岑的面前,发现自己仿佛因为执念太深而无法离开。
他只好以这种形态继续陪着沐岑。
在此地待了整整一天一夜,沐岑将务伶的遗体用阵法收起,随即作为亡魂的务伶看到沐岑居然把外貌着装改成了他的模样。
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把你禁锢在这里了。
从今往后,在达成统一前,他便要留在这里看着沐岑替自己继续活下去。
哪怕没有来世也好,不入轮回也罢,就让我矫情一次吧。
务伶飘在半空,跟随着骑上马的沐岑回了驻扎的军营。
闻声,犬牙立马前来迎接,注意到沐岑的脸色简直惨白得毫无血色,他往斜后方瞧了两眼,不确定地问道:“你那岑哥哥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沐岑抬眸看向紧跟过来的龙眼和窦怀川他们几人,讥笑了一声,“或许逃跑了吧。”
这五人中,犬牙算是最了解务伶的,他狐疑地睨了眼沐岑,“你可不会这么说他的。是不是他气不过你支开我们的做法,你俩闹了点矛盾?”
高貉见沐岑笑不出来的模样连忙拉住犬牙,“算了,回来就好,务伶将军赶紧去休息吧。”
悬在半空中完全虚化的务伶看大伙都平安无事,顿时松了一口气,他爽朗地笑了一笑,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从那以后,务伶看到沐岑努力学着自己的神态和言语去和江年盛他们逗笑,而犬牙同龙眼勾肩搭背拉着窦怀川,又反过来去宽慰沐岑,心底酸软一片。
是啊...这帮挚友叫他怎么放得下呢?
那一年务伶刚满二十六岁,正是杏花微雨的时节,奈何天不遂人愿,让他们阴阳两隔无法再相见......
*
此后的五年时间里,务伶看着沐岑他们又在水路上经历了两次重大失败,犬牙和高貉两名将士相继殒落,而沐岑即便早已体无完肤却仍然屹立于疆场之中,被封为了战神。
很多人遇到沐岑大部队的行军都会跪下对他行礼,喊道:“神仙降世了!我们会为您修观盖庙,请神仙保佑来年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而务伶见沐岑没接受他们的这一拜并敛着眼轻声道:“我不过是一介凡人,不信有神明的庇佑。遵从本心只信自己。”
窦怀川同江年盛在这种时候都会打趣一番沐岑,随后看龙眼的眼色,瞬间收敛起来。
在收服完最后一个临海小国,务伶看到沐岑将开创太平盛世的职责交于窦怀川他们,喝了一壶温酒就事了拂衣去。
而务伶由于受到太多煞气侵蚀,魂魄逐渐产生了异样,便就在沐岑临时歇脚的地方休眠了。
原本务伶听着龙眼几人当初说要为自己建道观只当是句玩笑话,可谁料三年后,他重新睁眼见沐岑已不在此地而回了北方故土时,却看到一个人头攒动的峡谷中,竟然真真切切地落了一座道观。
务伶顿时愣了片刻,随即从来往匆忙难得在道观驻足的人群里,他一眼注意到窦怀川、江年盛和龙眼。
他们变得更加成熟了很多,眉宇间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一齐走进道观后,对着那正中央的雕像虔诚地拜了一拜,往两旁的铜鼎里供了香火。
干什么...要搞这一出......
务伶盯着自己的雕像很是难为情,忽然听到龙眼说道:“你当然不是什么神明,你永远是那个正义凛然的务伶将军。”
窦怀川和龙眼以及江年盛对视一眼,又笑着补充道:“也是我们永远的挚友啊。只要我们还没死,便会有人铭记你的。”
“本来要为...高貉和犬牙也修个的,但他们说要去陪着你,不大乐意。”江年盛唠着嗑似的也朝雕像笑道:“你那...被封了战神称号的岑哥哥...如今可好哇?愿他今后能享受一点安逸清闲的日子啊。”
听着他们的言语,务伶才突然恍然大悟,他们竟都知道,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务伶将军,你听到了吗?接收到我们的祝福了吗?”
听到了。接收到了......
务伶缓慢从半空中站在了他的雕像面前,看着窦怀川从龙眼的布袋里拿出一壶温酒,斟了杯酒放到石台上,随即他挥起一阵清风目送几人离去。
走到道观门口仰头看着那写有“务伶”的牌匾,至此,他便又有了归处。
即便道观后来随着窦怀川他们几人的离世慢慢废弃了,务伶也依然留在这里,直到他感受到自己似乎化作了沐岑所言的妖物,打算沉睡一段时间抑制因吸了太多煞气而产生的烈性。
就这样过了两百年,他被一道声音唤醒,随后遇上了来峡谷准备修炼驭妖术并契约妖怪的卢聿恒,浑身的煞气转为了怎么也祛除不掉的怨气,被封在了兵器架上。
至今,作为妖怪活着的务伶已经两百五十六岁了。
随着幻境的画面接近尾声,众人重新连接后,还没来得及消化所有内容,就看到务伶在迷雾里缓慢睁开了双眼。
他恢复了神智立即破掉幻境,朝愣在原地的沐岑径直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