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融进深潭如墨的流水中,逐渐净除极强的腐蚀性,随即消散殆尽。
竹环化作一道柔和的绿丝,筠苍的虚影缓慢出现在释放“渊”的韶朗面前,顿时令卢砚修警觉地避让了几步。
筠苍静默地注视着韶朗此刻毫无神智的混沌模样,眼底深处,掩藏的情绪如暗流涌动,难以名状。
他侧身望向沐岑和苗玥,又看了一眼后方略显惶恐的人群,轻声传音道:“沁欣一切安好。”
言毕,筠苍避开韶朗挥来缠绕束缚的瘴气,便动身前去到古镇止住肆意蔓延的“渊”。
卢砚修看着韶朗产生微不可察的变化,扬起嘴角对苗玥粲然一笑,“老朋友间的叙旧,至交请来无关成员...是为何?”
他话音未落,瞬间冲破束缚在身上的银碎链,目光紧盯住苗玥的方向,运转法力操控深潭的水流,身形似闪电,朝其疾驰而去。
眼看卢砚修伸出左手直逼自己的喉咙,苗玥望进他眼里对一切事物的掌控欲念,微微往后仰起头,一根淬毒的箭矢擦面而过,迅速刺穿了卢砚修的腕骨。
“真是不错......”卢砚修翻看那只腐烂的手,扫了眼远处与恶灵相斗的昶举着柔骨弓正对准自己。
下一秒,他利用韶朗的妖力化锋刃,直接迅猛地斩断整条左臂,喷洒的鲜血将如墨的水流染成猩红,又逐渐化开。
苗玥看见卢砚修的左臂随着“渊”的涌动愈合如初,而这股力量将昶倏然震到深潭底部,半晌不得动弹。
魂魄已经受创,昶与苗玥对视的瞬间仍喊道:“王!不必管我!”
他的这一声传音,将因紊乱的水流而迷失方向的恶灵顿时找到了位置。
在恶灵堆即将去撕咬昶破裂的魂魄时,沐岑释放法力制造幻境禁锢韶朗,再侧首挥手,分出部分妖术形成无形阵往昶的身前落下,当即镇压住所有恶灵,为他腾出了修复的时间。
“师弟还是如此得...不分轻重缓急。”卢砚修朝苗玥展露笑颜,突然转身向沐岑发起追击。
霁镜和务伶在距离沐岑两米远处拦截下卢砚修,挥出水波纹和流光长剑齐声喝道:“狗彘!你的对手是我们!”
卢砚修望着二者身后,见范从简横握弯刀化作芦苇絮,同拾起中阮拨弦净除煞气的钟阮,将沐岑压制的恶灵堆彻底一网打尽收进了洗灵法器,登时怒极反笑。
“为何你们总是会认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善举...方能感化改变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他手持锋刃,凝聚起深潭剩余的全部煞气,劈开霁镜与务伶形成的屏障,利用运转妖力的间隙瞬间操控“渊”,将其魂魄纷纷定于底部。
“为何你们会觉得自己信奉的方为正义?局势向你们倾倒,我便会败阵??!”
卢砚修回头看向赶来的苗玥将锋刃击碎,又看着斜前方,沐岑正一点一点竭力扼制韶朗体内的瘴气与邪念。
他不禁阴冷地笑起来,缓慢抬了头,目光锁定在深潭的上端。
*
苗玥见那笑容便清楚卢砚修接下来会有怎样的举措,当即释放五成妖力挥出数条银碎链,从深潭底部涌起澎湃的水波,化作通道冲破禁术,将银芒护住的人群带到了外面。
而与此同时,确保当地居民安危的筠苍接收到苗玥的信号,借助椰树林浓郁的灵气施展妖术,在整个古镇落下封闭结界,当即顺着清除飞天的黑雾,重新进入深潭。
尽管起初卢砚修察觉到筠苍的妖力与韶朗不相上下,然而他试探了几招,逐渐发现对方的妖术毫无攻击性可言......
那能与自己并驾齐驱的,就只剩下如今的苗玥。
卢砚修回望了几眼企图恢复韶朗神智的沐岑,认为他想要凌驾于曾经的山神之上就只能是以命换命。
将死之人,他便不再过多留意。
只是...卢砚修没料到,苗玥经过沐岑的侵染,竟变得如此冥顽不化!
不过没关系,他也可以做出一些让步。
同归于尽,依然能够让这世界达成自己心中最完美的模样!
“不好!卢砚修将其制造的‘渊’全部启动了!立即用法力护住自身的经脉!”
范从简带着蔡骏隼他们几人往后退,蹙眉朝石喆昊眼神示意,将饶科与石运杲的魂魄暂时收进存储灵器里封锁住。
“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啊!!!我们不是说好旅游的吗......杲子,我错了......”饶科击打着灵器向外传音,随着瓶口的关闭,他已得不到任何回复。
石运杲不太会说安慰的话,抬手贴住泣不成声的饶科,镇静地低声道:“不会有事的。能将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逼迫成这样,说明...邪妖韶朗就是突破口,深渊终会有枯涸的一天。”
待饶科靠着自己默默点了头,石运杲见他精力消耗太多缓慢失去力气,便迅速尝试通过灵器与沐岑联络。
他大抵能模仿卢砚修的思维,再推测出其之后的计策,感知到了动静就立即提议。
“沐岑兄弟,你或许可以操纵妖力借助他制造的‘渊’,来彻底激起邪妖韶朗的反抗意识,让其脱离控制。先解决一边,以对付再生的禁术,从而直击他的魂魄。”
“嗯。了解。”苗玥淡淡道。
听见这道平静的声音是苗玥的那一刻,石运杲心跳骤停!
尽管苗玥像自己一样会理性分析问题,但他的执行力太强了,以至于这根本不是苗玥可以完全替代的,他也必然要去做。
当石运杲拼命继续向沐岑传音,他却发现苗玥似乎将其屏蔽了!
看着筠苍布阵修复昶他们的魂魄,苗玥见卢砚修没再装模作样,直接发动“渊”封住深潭,顿时将银芒罩住自身。
他从心口的洞孔抽出刚回体的经脉,迅速用妖术化成了一把伸缩自如的银灵链剑。
卢砚修那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埋藏着腐烂不堪的灵魂,至今所做的全部,不过是因自己活得不顺心如意,便要让众生都不得安宁!
苗玥现如今深知卢砚修的习性,不再会像以往那般重蹈覆辙使其得逞。
他就将在此地,结束这一切!
*
银芒四起,瞬间穿透了深潭的每个角落。
底部密布的黑窟窿,随着恶灵的镇压逐渐缩小愈合,变回初始的泥沙地。
而两旁曾经禁锢的妖怪残念,此时化作一缕缕白雾,泛起渺小的水花飘向沐岑,最终为他助以一臂之力。
感受到因瘴气的不断化解,韶朗开始对涌入的“渊”进行挣扎,沐岑立即收回施展操控妖力的右手,暗中制作着镇压符箓,静观其变。
一道柔和的银芒忽然在眼前拂过,萦绕在周围。
他微微分散注意,朝光亮的方向迅速看去,发现苗玥手持着一把自己未曾见过的灵器,正与卷起滔天骇浪的“渊”激烈交锋抗衡。
银灵链剑的锋芒所过之处,黑雾被打碎、撕裂,将“渊”的本貌逐步展出。
那道挺直的身影浸在如丝如缕的光亮里,显得格外坚定,令沐岑顿时不由得心中一动,暂且收起了几分疑虑。
对视上苗玥那双暗含深意的眼眸,他当即理会其决策,借助韶朗朝自己袭来的瘴气所产生的反制力,微微抬腿一触碰水流,便移到了苗玥面前。
沐岑把镇压符箓掷向韶朗,在激流中化作耀眼的金光,随即双手合十结印,念着咒语让他融进了分散的“渊”。
见状,范从简同钟阮站在两侧,迅速将沐岑汇集的全部灵气化成一处金色流光的屏障,抵挡在“渊”四周,变为了坚不可摧的防线!
“范院长,我们已经护住经脉了,这就来来协助你!”蔡骏隼拿起他最为精炼的法器,与祁靖、卢聿恒踩着层层水花,往上移动到范从简的身旁。
他们三人各自释放着不同的法术,却在此时凝聚在一起,纷纷施加到金色流光屏障上方,吸附从“渊”里溢出的瘴气与毒雾。
通过法器感应到困在里面的韶朗,蔡骏隼发觉他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暴烈,不停地震慑着裂成碎片的“渊”,设法逃出来。
“至交,这是以何用意?莫非...真打算恢复其神智么?之后又当如何?”
卢砚修紧咬牙根,望着不惜彻底报废一根经脉的苗玥,颇为费劲地操纵着零碎的“渊”,试图在重重阻拦下再次聚合,继续增强它的威力。
不予理会,苗玥挥出银灵链剑化作长鞭抽向卢砚修,在他黑袍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星芒似春雪。
卢砚修见身前的伤难以愈合,终于变了始终如一的脸色。
苗玥的那道灵器竟直接穿透他的肉体,刺进了魂魄!
这也意味着这道灵器有且仅有一次的使用权限,无法再化为妖力回到原主的体内......
苗玥这是要对自己彻底赶尽杀绝,也对他本身下了死手。
那一瞬间,卢砚修大脑罕见地空白了,他已经无法像从前那般,找不到任何的弥补方式。
向来视性命为草芥的卢砚修,在当自己的死亡仿佛即将降临时,居然产生了无端的后怕。
*
听着深潭里黑浪的翻涌,卢砚修缓慢伸出手,仔细地探着心口处的伤痕,他抬头望向苗玥眼里的淡漠,似乎这才记起曾经生剥苗玥经脉的回忆......
当初,原本苗玥是笑着答应与自己契约。
那根维系性命的经脉,如今,却以这种方式像回旋镖一般,刻到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好似在告诉卢砚修,这经脉已然被你弄得肮脏,他不想要了。
卢砚修朝苗玥走近一步,看清了他对自己的厌恶。
“我知道你因过往之事而怨恨我。但你何必以损害自己的办法......”
不等卢砚修说完,苗玥冷声打断道:“别自作多情,我根本不在乎。”
他随即毫不犹豫再度朝卢砚修挥出长鞭,阻断通往“渊”的捷径,令其无处可躲。
“你百年来对沐岑所造成的苦痛,我这方式就算重复上千次也不足为惜。”
这时,卢砚修恍然发觉沐岑竟没死,到现在他仍然与韶朗对决,甚至施展出了驭妖术!
卢砚修自幼便不曾承认沐岑的天赋比自己强。
直到某次偶然撞见沐岑愉快地在与小妖交谈,他连忙跟着尝试,却深刻感知自己并不能做到通灵。
从此,沐岑就成为了卢砚修的眼中钉。
卢砚修想方设法要将沐岑从学府驱逐,然而他拥有和除妖不同的法力备受学府的关注,是重点栽培对象。
在这之后,卢砚修一边暗中排挤沐岑,一边偷学他的修炼法术。
但时光不太长,他看到沐岑来了学府两三年,便与自己的讲师产生激烈的斗争,很快被赶回了家门,没再来过......
回忆到这里,卢砚修突然冷笑一声,寻望着沐岑专注操纵韶朗分离瘴气的背影,默默道:“当真是...投胎到了个好家庭。”
苗玥的银灵链剑将他的思绪拉进现实,倘若自己继续任由魂魄受损,那就彻底失去了转机。
最终,卢砚修不顾一切地操控着“渊”,朝苗玥发起迅猛的攻击,一改温润尔雅的模样高声喝道:
“你们现在的这般态度,终究还是什么都不懂!但凡早出生几年,你们会收起当前所有的愚昧想法!人界、妖界,永远都不可能迎来和平共生的那一天!”
甩起长鞭防止卢砚修干扰到沐岑,苗玥闻见他的话,发笑道:“怎么?一家独大的卢氏...到头来就这般懦弱胆怯?未尝不可?你又何时尝试过。”
“挚友,你这是要否定我付出全部的作为么?”看苗玥迅速回应了自己,卢砚修顿时流露出诡异的笑颜。
苗玥冷冷地扫了眼紧盯着他的卢砚修,随即动身回到沐岑身旁,漠然道:“不与疯子争论。”
见沐岑眼中浮现无尽的担忧,苗玥认真说着没事,继续正色朝追来的卢砚修使出链剑,将湍流划破道道星芒,精准刺透他的各处致命部位,逐渐分裂了魂魄。
注意到卢砚修的骨头关节开始变得松软,卢聿恒稍微有些不愿去细看,立即偏过头,但手指尖仍继续释放着法术,加固那道金色流光的屏障。
“卢师兄,我们再坚持一下,应该就要成功了!”蔡骏隼仰起头唤道,盖住了卢砚修的低吼。
卢砚修眼里逐渐布满血丝,他伸手陷进破碎的“渊”,让自己与其融为一体。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去抑制韶朗的意志,就发现心口处的银芒迸射,透过经脉往身体各方散开,四肢受到无形银碎钉的刻入,犹如被定在潭底。
随即,令卢砚修心头渐冷的是,韶朗的身影跟着沐岑的抬手,缓慢从“渊”里显出。
他那双浑噩的眼眸,逐步变得清明,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