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朗!火苗...他被除妖队的人抓住了!”
筠苍从沐氏住宅的庭院里显出身,似是才赶回来,朝躺在竹秋千上观天象的韶朗走去,语气急促道。
听见筠苍的这番话,韶朗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不相信的。
他眼神微滞地回望着筠苍凝重的神情,深知筠苍口中绝无虚词,连忙翻身站起,冷静下来问道:“在哪儿?只有他一个?”
筠苍道:“山脚的一处镇压妖物的...封灵渊。是除妖世家各自圈地所形成的锁妖塔。”
看到筠苍那不安的模样,韶朗清楚他有要事在身无法与自己同去,伸出手将其蹙紧的眉毛舒展开,轻言细语道:“那我就前去了。”
“近日似乎有邪物倾巢出动,沐小公子身体抱恙,我需与沐家主探察情况,或许...不能及时赶来。你一路当心。”
下意识与韶朗解释交代,筠苍将住宅的结界暂时打开。
韶朗闻言朝筠苍浅然一笑,叼着他递来的丝带,束起飘逸的长发,袖袍翩翩,挥手道:“知道啦。这山我比谁都熟知,不会出差错的。”
待筠苍颔首回应,韶朗凝神迅速离开住宅,飞出半里地,又转头望了一眼那重新缓缓关上的大门。
他抵达山脚,正准备借助溪流的清泉检查自己外貌,却看见此地完全变了样。
远处的一片熊熊大火,将韶朗的眼眸映得鲜红。
竹林倾倒、房屋烧毁、妖怪仓皇逃窜,旁边流向镇妖塔的溪流已然成了墨潭......
韶朗不禁发现,这不再是他熟知的那座宝山。
试图控制熄灭火势,韶朗察觉这竟施加了层层法术,一时难以完全解除,他调整好神色,赶紧小跑到封灵渊前,被在门外巡逻的侍卫拦了下来。
“说!来者何人?叫什么,在此地干甚?”
侍卫上下扫视韶朗,见其身上毫无妖气,仍用长枪对着他,趾高气昂道。
韶朗抬起手指轻轻推开锋利的尖刃,往后退了一步,“别这么冲动嘛。我...我是......”
“支支吾吾半天开不了口!一看你就不是卢氏的弟子!”那卢氏的侍卫趁韶朗毫无防备,一脚踹到他的腹部上。
看韶朗踉跄倒地,侍卫将长枪挥过去,没能刺中,又怒道:“立刻滚蛋!这是除妖世家卢氏的地盘,否则要你好看!”
这时,韶朗长袍里忽然滑出两颗红珠子,掉在侍卫脚旁。
他弯腰捡起长枪顺带一扫,看着红珠子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字,嗤笑地望向韶朗,“‘韶...朗’?嗬,你就叫这个?写得还真是难看。”
韶朗微微咬牙舔掉嘴角的血渍,紧盯着那红珠子,倏地想起这是小火苗之前在逛庙会挑选的。
那是一个制作平安符的小摊贩,许多竹篮筐内都摆满着红圆珠,上面用金砂刻有各种字。
小火苗挑来选去没找到合适的,索性就只要了两颗还未刻字的圆珠和一条红绳,钱...是筠苍付的。
当初,韶朗想尽法子套问小火苗,他就是不答话。
后来,突遇了一场邪物作祟,以为自己即将要丧命的小火苗,情急之下将红珠子塞给了韶朗,想必一定是特别重要的东西。
而直到现在,韶朗才看见了小火苗已经刻上字的红珠子,但却仍不知晓他赋予的含义......
*
火势持续往上肆虐蔓延,烧得居无定所的妖怪苦叫连连,镇妖塔的侍卫无动于衷。
见那红珠子对封灵渊有感应,韶朗朝侍卫走过去,看他对不灭烈火彰显得意神情,压低嗓音道:“把它给我。”
“反了你!擅自私闯卢氏地盘还敢谈条件!”侍卫呵斥着就要抬脚将红珠子踩碎。
韶朗顿时瞳孔骤缩,不再有所顾忌地释放妖力,将侍卫震开,快速拾起小火苗珍视的红珠子收进内衫。
他抬眸斜睨一眼森然的镇妖塔,听着侍卫高声尖厉的通报,转身跳进了火堆。
避开一路上破碎零散的残肢,过往遇到再艰难之事都未曾皱眉的韶朗,在此时眉头愈发紧锁。
施展妖术阻隔火势,他破除着层层法术,发现源头竟是一团橙红雾气......
眼前不断浮现出小火苗各种的鲜活笑脸,韶朗不相信这是他的作为。
韶朗通过灵识呼唤着可能被困在火堆里的妖怪,但没得到回应,哪怕是一丝微弱的气息。
卢氏的除妖队跟随通报的侍卫追了过来,仿佛就是在等待韶朗。
“卢讲师果真神通广大!办法太奏效了!这绝对就是那邪妖的同伙!”
“既能威慑削弱其余除妖世家,也可以扩大卢氏领地,甚至捕获了更多妖怪!可谓是一石三鸟!!”
“上!赶紧降住它,别让同伙逃走!”
邪妖?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们口中的卢讲师以及卢氏...在打什么算盘?
见与人类的矛盾已颇深,韶朗只好任由除妖队捉拿回封灵渊,正巧他准备去寻找小火苗。
看之后能否尝试和卢氏一族沟通吧。
自己可是守护这里的山神,庇佑生灵、调节纷争都为他的本责。
然而当韶朗进到封灵渊内部,却看见正中央的玉台环绕着如墨潭的溪流,囚笼里关押的只是一些由动植物化形的小精怪,以及...几个不同长袍样式的年轻男子。
一道幽火闪过,他突然察觉这镇妖塔从底部往上通到顶端,四周遍布的都是大小迥异的牢房!
上面刻着各类掌印,沾染的血迹已经凝固......
韶朗看见一缕缕亡魂化作的烟气从牢房飘出,整座镇妖塔内回荡着精怪们临死前的哀嚎惨叫,延绵不绝。
他双手双脚施以法术的锁铐,随着身体的颤栗轻微碰撞,声音清脆悠长。
“你们都干了什么?!”
韶朗崩溃地呐喊。
他拼命释放全身妖力,冲破封制,将庆祝功劳的除妖队震到周围的屏障上。
颤着手臂抱住头,韶朗极力想保持冷静,但眼前的场景令他根本无法做到。
一扇铁门缓缓打开,暗道里走出了一个面容清丽、风流蕴藉的男子。
“卢讲师!您竟然动身出来迎接?我等实属荣幸!”
“瞧,我们给您带回了极好的测样品!”
“事成之后,咱卢氏定能占领四方,一统天下!”
这位在封灵渊身处至高地位的卢讲师,背起手睥睨着韶朗。
随即,他露出了一个微笑,神似恶魔。
*
“卢讲师,需不需要...咳,我们打扫出一间牢房?”
望着韶朗那憎恨的眼神,卢讲师回头朝灵力受损的侍卫微笑道:“此乃山神,岂可怠慢?我亲自招待。你退下罢。”
言毕,卢讲师待侍卫转过身,挥手隔空劈在了他的头颅上!
那侍卫来不及叫唤,当即七窍流血,轻飘飘地倒进墨潭般的溪流里,皮肉连带骨头彻底融化后,冒出了一缕黑烟。
从未见过这般场景,除妖队瞬间排成一列,静候卢讲师的指令吩咐,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这卢讲师岂止是不将妖怪当作活物,他连同类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
“不必如此肃穆。他不过是犯了错,要接受惩罚。你等退下罢......”
闻言,除妖队哪敢再多说一句,连忙向卢讲师行过礼,便匆匆离开镇妖塔。
韶朗发不了声传不了音,只得咬牙凝视着卢讲师,看他抬起五指并拢的手掌朝暗道指去。
“来见同伴的罢。原本是想着过几日我亲自让你们重聚,但既然已经进了封灵渊,山神且请随我前来。”
卢讲师回头望向准备突袭的韶朗,握住他的手,含蓄微笑道:“噢,对了。在途中,山神切忌动用妖力,这暗道机关不长眼,我保不齐...还能够让您仍与同伴会面。”
感受到腕骨不声不响的断裂,韶朗后退一步默默跟着卢讲师,心中骇然,不禁十分忧虑小火苗的安危......
韶朗走入卢讲师施展诡异法术启动的暗室,看见空气中充斥着橘红的雾气,以及浓郁的铁锈味。
四周墙壁上竟是飞溅的血渍,正中央是一个玉石台,此时血迹斑斑,染成了深绯色。
他看着那飘散的雾气竟如何也无法凝聚到一起,无法形成小火苗的身影。
而角落里,还有一个蜷缩着的瘦小男孩,身上的纯黑长袍早已残破,他呕吐不止,口中在不停地说着“救命”,前方是一滩腐臭的肉泥。
韶朗的神智几近疯狂。
“阿砚?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今日的修炼完成了么?”
卢讲师的声音缓慢响起,那年幼的男孩嘶哑大叫着“让我出去!”,便仿佛被他断了气。
望着衣领浸湿的韶朗跪在地面,卢讲师面不改色地微微一笑,“让您见笑了。待我将阿砚送回,再来招待您。”
他随手一拍,从暗室又打开一条通道,抬着卢砚修垂下的头,将人带进密闭的房间。
暗室顿时彻底沉寂了下来。
韶朗企图利用妖术让小火苗重新化身,但半晌后只闻见一声虚弱的呼唤,“山神?是你?”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韶朗把两颗红珠子从内衫里取出,微颤着捧到雾气前,“小火苗,这...到底是什么?”
但韶朗的声音无法传达给小火苗。
随着闷响望去,韶朗见卢讲师似乎往这边走来,正要释放妖力时他突然感觉自己被雾气轻轻托起。
“没有时间了...你赶紧离开!他违反两界规定,不是好人!你还得......”
未能听到小火苗说完,韶朗眼前瞬间一亮,发现他置身于又一片火海里!
*
寻望周围通往各色商贩的小径,韶朗攥紧红珠子,将一对身上燃火的母女迅速救到尚未波及的房屋前。
他迅速凝聚山里的灵气,化出一道漫长的屏障,围住那片火海使其逐渐缩小。
卢讲师利用橙红雾气制造灾难,并借此机会倒打一耙,诬赖到小火苗身上,将他视作邪妖供自己驱使。
韶朗知道小火苗帮自己脱离镇妖塔,那东西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见没法与筠苍通灵,他在山间落了结界封锁消息,只身重新前往封灵渊。
然而,这一回,韶朗走到封灵渊,却花费了数年......
卢氏肆意破坏山林、戕害生灵的种种劣迹,彻底激怒了长久以来一直在忍让的妖族。
人、妖两界爆发混战,众多惩恶扬善的除妖世家无缘遭受妖族袭击,战火便从此越烧越烈,蔓延到无辜平民,遂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这令想要护两边周全的韶朗被迫卷入其中,灵识在残暴的战争中逐渐毁坏。
而卢氏一族则在卢讲师的召令下,趁机再度逮住韶朗作为了战俘,扣上反叛的罪名,把他押送回了封灵渊。
“许久未曾蒙面,竟已是物是人非......”
卢讲师仍顶着他那张可憎的笑脸,慢步走到跪地不起的韶朗面前,看见他腰侧悬挂的鲜红圆珠,略微新奇地拽去一瞧。
韶朗的语气近乎癫狂,“把它还给我!”
“‘韶朗’,美好顺遂、充满光明,挺好的一名字呢。”卢讲师吟诗一般倩倩而言,又作惊叹地“呀”了声,朝被押着的韶朗微微俯身道,
“差点忘记带你去看同伴了。上次您走得匆忙,这回...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慢慢观赏。”
一听卢讲师提到小火苗,韶朗就止不住地浑身发抖,他被拎到曾经的暗室。
任务完成,卢讲师便将那两位负责押送的除妖师送进了炼制的寒潭里。
此处的布局没有任何变化,韶朗闻声一转头,突然看见眼前浮现一团浓稠的黑雾,内部竟裹着之前一面之缘的男孩!
卢砚修面无表情地撕开黑雾走出来,他侧首望向韶朗,不禁露出一抹森冷的浅笑。
韶朗看着他那条断掉的袖口,在短短几秒内,竟复生出完好无损的手臂!
“阿砚,今日的修炼还算不错哦。可以回去休息了。”
卢讲师抬起手掌将那团浓稠黑雾收起,朝卢砚修温和地莞尔道。
漠然地瞥了眼觉得不可理喻的韶朗,但那极致绝望的神情,却在卢砚修脑海中深深刻下了印记。
待卢砚修撕开一条通道走之后,卢讲师看着他鲁莽的行为摇了摇头,重新呈现出黑雾朝定在原地的韶朗轻笑,“又让山神您见笑了。”
“快过来啊,韶朗。来和你的同伴...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