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及冠想到这些,不由得叹一口气。
爹其实已经很厉害了,在全村人的资助下,从一介农家子考上了秀才,已经是光宗耀祖,值得入陈家祠堂。
可是心气太高,非要考上举人才作数,结果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他的名字也是爹取的,及冠及冠,这是想要他高中桂元的意思。
他对秀才爹倒是没什么感情,毕竟秀才爹一心只有圣贤书,从小除了教导他要读书考取功名以外,再无其他关心。
反倒是阿姐陈招娣,两人之间的关系十分深厚。
娘亲生下他之后,大出血去世,从小都是陈招娣抚养他长大。
长兄如父,长姐如母。
这句话在陈招娣身上彻底应验。
阿姐从小被秀才爹洗脑,对他科举也是满怀期待。
陈及冠将被子裹紧了一些,坚定下念头。
哪怕是为了让阿姐过上好日子,也要继承秀才爹的遗愿,走上科举之路。
正想着这些,陈招娣推开木门,寒风疯狂挤入屋里,陈及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陈招娣赶忙将木门关上,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一碗粘稠米粥,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陈及冠面露疑惑,“阿姐,哪里来的鸡蛋?”
陈家除了几亩田以外,已经一贫如洗,鸡蛋是万万不可能有的。
“是三婶拿过来的,足足有三个鸡蛋,说是给你补补身子。”
陈及冠沉默,小池村是一个宗族村子,大部分人都姓陈,源自一个老祖宗。
可以说,没有大家,爹不可能考上秀才,更不可能入土为安。
现在哪怕秀才爹去世,他们家落魄下来,村里人依旧没有忘了他们姐弟俩,平时多有帮扶。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的让陈及冠有些不知所措。
陈招娣温柔笑笑,“冠哥儿,莫想太多,日后好好读书,早日考取功名,便是对大家最好的回报。”
陈及冠点点头,刚想接过碗,陈招娣却躲开,非要用木勺亲自喂他。
陈及冠的确没多大力气,只能听之任之。
吃了一个荷包蛋,又喝了半碗粥,便有了饱腹感。
“再吃点儿,你身子亏空的厉害,得好好补补。”
陈及冠摇头,“阿姐,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陈招娣没有强求,“阿姐已经吃过了,给你留着晚上再吃。”
陈及冠满脸不信,瞧瞧阿姐都成啥样了,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头发枯黄,一看就营养不良。
记得几年前阿姐还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结果短短几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让他心疼的眼眶泛红。
陈招娣见他这副模样,一颗心似乎都化了,声音软软道:“阿姐真吃过了,吃了两个红薯,现在还饱得不行。”
“红薯哪里能吃饱,你要是不喝粥,我就不读书了。”
陈招娣一听,乖乖端起粗陶碗,小口小口喝粥米粥。
米香充斥在口腔中,让她眯起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
她已经很久没尝过大米的滋味,家里有啥好东西都得紧着小弟,毕竟小弟读书是很费脑子的。
至于她自己,平时吃点儿红薯土豆,配上一些野菜,只要饿不死就行了。
喝完米粥,陈招娣还舔了舔碗,抬头迎上小弟的目光,不好意思笑笑。
陈及冠却笑不出来,认真道:“阿姐,我一定要考取功名,让你过上好日子。”
陈招娣闻言很是高兴,“俺信你,以后你就安心读书,其余的事有阿姐嘞。”
说着,添了几块木炭放到火盆里,“你再睡会儿,得把身子养好了才能读书。”
陈及冠也没反驳,喝了药,肚子又填饱了,他现在的确有些昏昏欲睡。
火盆传来的温度稍微驱散了寒冷,加上阿姐在一旁,很快,他便安心睡着。
陈招娣动作放轻,先是将碗筷拿到外面洗了,这才拿着一个竹篮走了进来。
竹篮里面是一些布匹和线团,明显是要刺绣。
他们毕竟有个秀才爹,陈招娣虽然没有被要求读书,但是也去绣坊待了几年,学了一手刺绣的手艺。
现在家里的收入全是陈招娣去接刺绣活儿才能维持,不然陈及冠早就饿死了。
陈招娣借助火盆的微弱光芒,一双手灵活飞舞,银针上下翻飞,一个鸳鸯图案逐渐成型。
在这个过程中,陈招娣不时看一眼熟睡的小弟,嘴角挂着安心的笑容,干活都有劲儿了。
谢天谢地,小弟算是度过这一劫,这几天她真是吃不好睡不好,一刻没看到小弟都心慌得不行。
“招娣,招娣。”
一道呼唤声在外面响起,陈招娣怕惊醒小弟,赶忙起身来到外面的院子。
来人是一个穿着麻布大褂,面容沧桑黝黑的昂藏大汉。
这是小池村的里正,也是陈家的族长,素有威望,大伙儿都乐意听他的。
陈招娣压低声音,恭敬喊道:“七叔公。”
里正的辈分很高,虽然才四十多岁,但也得喊上一声叔公。
陈大山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眼里露出担忧的神色,“冠哥儿咋样了?醒转过来没有?”
陈招娣露出笑容,“冠哥儿已经醒了,喝了药,还吃了半碗米粥呢,气色瞧着是好了不少,风寒应该退了一些。”
陈大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爹已经走了,我们得帮他把冠哥儿照养好,不能再出事了。”
“有劳七叔公了。”
陈招娣眼神里满是感激,没有大伙儿的关照,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
陈大山摆摆手,“俺来是给你说道一件事儿,招娣,你如今岁数不小了,该琢磨嫁人的事情,这事情按理说该你娘操持,但你娘走的早,你爹也不在了,俺得帮你张罗起来。”
陈招娣沉默了一下,语气坚定:“我对夫家没啥要求,但必须得送冠哥儿去读书,还有,我家的水田和水塘,都是冠哥儿的,这没得商量。”
陈大山张张嘴,良久才说了一句,“读书不是小事,村里怕是没人愿意担这么一个负担。”
陈招娣态度很坚决,“那俺宁愿不嫁人,俺就是把田地给卖了,也要供冠哥儿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