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舟握着铜钥匙的手在发抖。
钥匙齿缝里嵌着暗褐色的污垢,凑近能闻到铁锈混着檀香的怪味。这是今早从祖父骨灰盒夹层里掉出来的,包着钥匙的黄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傩面,符脚写着\"戌时三刻,开北厢房\"。
此刻他站在青砖戏楼的天井里。八月的暴雨把飞檐上的镇魂铃浇得叮当作响,那些铜铃表面布满绿锈,铃舌却是鲜红的,像被血浸透的舌头。陈玄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北厢房的门楣上果然刻着傩王吞鬼的浮雕,木门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的腥甜。
咔嗒。
铜钥匙插进锁眼的瞬间,陈玄舟听到门后传来指甲抓挠的细响。他用力推开门板,霉味混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借着手机电筒的光,他看见满地散落的纸扎残骸——断了头的金童玉女、只剩骨架的纸马、还有半截穿着戏服的纸人,惨白的脸上用胭脂画着夸张的傩面。
\"老爷子真是到死都放不下这些玩意儿。\"陈玄舟踢开挡路的纸灯笼,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手电筒光柱扫过墙角,照出个半人高的樟木箱,箱盖用墨斗线缠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箱子里躺着副乌木傩面。
面具的眼眶处镶着两枚血玉,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红光。陈玄舟刚把面具翻过来,指尖突然传来刺痛——面具内壁布满倒刺,此刻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那些暗红的木纹仿佛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掌纹蜿蜒成符咒的形状。
\"叮——\"
檐角的镇魂铃突然发疯似的摇晃。陈玄舟猛地回头,看见雨幕中飘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那新娘盖头下的脸分明是纸糊的,可眼角却在往下淌血。纸人的四肢关节发出竹篾摩擦的咯吱声,涂着丹蔻的手指正指向他怀里的傩面。
陈玄舟抄起门边的桃木棍砸过去,纸人却化作漫天纸钱。纷纷扬扬的白纸钱里传来女人凄厉的唱腔:\"三更鼓,鬼梳头,画皮难描骨中愁...\"他后退时撞翻了樟木箱,傩面哐当落地,血玉眼珠竟骨碌碌转了起来。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陈玄舟颤抖着接通,听筒里传来殡仪馆刘主任的声音:\"小陈啊,你爷爷的遗体...不见了。\"
雨声突然变得很遥远。陈玄舟盯着满地蠕动的纸钱,发现每张纸钱上都浮现出血手印。那些手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最后凝成四个字:速离凶宅。
\"咚!\"
戏台方向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陈玄舟抓起傩面冲进雨里,却在穿过月洞门时僵住了——本该是花园的地方矗立着九口黑漆棺材,呈莲花状围着一尊青石香炉。炉中插着三柱手腕粗的线香,烟柱在雨中凝成三张哭泣的鬼脸。
最中央的棺材盖斜开着,露出半截绣金线的戏袍。陈玄舟鬼使神差地凑近,看见戏袍里裹着的不是尸体,而是个等身纸人。纸人脸上画着青面獠牙的傩面,胸口贴着张泛黄的婚书,新郎那栏赫然写着他祖父的名字。
\"找到你了。\"
沙哑的女声贴着耳后响起。陈玄舟转身的瞬间,纸人新娘的红盖头突然掀开,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傩面——整整七张鬼脸像花瓣般绽开,最里面那张竟是他祖父年轻时的模样!
陈玄舟跌坐在泥水里,傩面脱手飞向棺材。血玉眼珠撞在棺木上迸出火星,那些火星落地即燃,在雨中烧出诡异的青色火焰。火焰顺着棺材纹路蔓延,转眼将九口棺材连成个燃烧的八卦阵。
\"玄舟...快逃...\"
火焰中传出祖父的呼唤。陈玄舟连滚带爬地冲向戏楼大门,却发现门槛上横着条浸血的麻绳——正是扎纸匠用来捆尸体的捆尸索。麻绳突然像蛇一样昂起头,绳结处睁开两只浑浊的眼珠。
身后传来纸人走动的沙沙声。陈玄舟摸到怀里的打火机,点燃那叠浸透尸油的黄表纸扔向麻绳。火焰腾起的刹那,他听见无数怨毒的哭嚎在耳畔炸响,戏楼飞檐上的镇魂铃齐声碎裂。
陈玄舟冲出大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木门重重闭合的巨响。他喘着粗气回头,却看见戏楼门楣上挂着盏白灯笼,灯笼纸上用血画着个怀抱婴儿的傩面鬼母。鬼母的眼睛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嘴角慢慢咧到耳根。
手机突然震动。陈玄舟点开新消息,瞳孔骤然收缩——那是殡仪馆发来的监控截图。画面中,本该空荡荡的停尸床上坐着个戴傩面的纸人,纸人手里捧着个骨灰坛,坛身用血写着他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