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宝起晚了。
昨天睡得太过安稳，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错过了早饭时间，马金玲都已经梳妆完毕，准备出发了。
丫鬟来问，要不要再让厨房给他煮碗面，马金宝摸着干瘪的肚子，正准备说“好”，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口道：“不用了。一顿不吃饿不死。”
最近二爷好像对减肥这事真的很上心啊！
丫鬟只是心下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虽然马金宝平日里对下人还算宽厚大方，但主仆有别，她若是这般不知分寸的，也不可能留在内院伺候。
已经立春一个多月了，温度也有所上升，但是随着雪化，大家的直观感受中，并没有感觉暖和多少，依然很寒意刺骨。
马金宝穿上了新作的夹袄，系上了镶玉的腰带，戴上了鎏金的发冠，意气风发地去了自家姐姐的住处。
马金玲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出过门了，终归是病了一场，气色也不太好，所以出门前，除了化了个很紧致的妆容，连衣服也是挑了又挑。
她正不知道到底选哪件呢，刚好马金宝就进屋来了，立马举着两件衣服，冲弟弟问：“红色这件好，还是蓝色这件好？”
“都好，都好。”马金宝着急出门，所以这话说得是一点都不走心。
马金玲立马就不满意了：“你糊弄谁呢？这都还没娶媳妇呢，对我就不冷不热了。这以后要是娶了媳妇，还指不定会怎么对我呢！”
“姐，不管我娶不娶媳妇，对我来说，你都是我最亲最重要的人啊！我是真的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放眼这鹿山城里，有比我姐还美的女人吗？没有吧？”
马金玲被他几句话，说得眉开眼笑，也不再询问他的意见，自己拿着衣服站在铜镜前，往身上比划。
她一边比对着两件衣服，哪件更适合自己的肤色和身材，一边冲弟弟问：“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啊？不会是想去见那位赵姑娘吧？我可警告你啊！这种女人，可绝对不能娶进我们金家来。”
“这种女人？什么女人啊？”马金宝一脸的疑惑，显然是真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你不会说的是赵姑娘吧？姐，你在想什么呢？就算我真的看上她了，她也看不上我啊！再说了，你之前不还说了，说不定人家就成晋王妃了，让我多走动？”
“一码归一码，不要把两件事混为一谈。”马金玲放下了衣服，很认真地看着他，“他晋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想娶什么样的女人为妻，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但你是我的弟弟，你的终身大事，我就得管。”
很少见到自家姐姐这般疾言厉色地冲自己说什么，马金宝知道轻重，倒也没有再出言顶撞。
不过他的心里，其实是不服气的。
赵姑娘那样的女人？那是什么样的女人啊？只怕是个男人，只要是跟她相处过了一段时间，那绝对是又敬又怕，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的非分之想？
再美的女人，太过强势，太过厉害了，那也是不可爱的。
不过排除男女之情，马金宝觉得，赵滟凝这人还是挺值得交的。
虽然有的时候呢，她也喜欢耍点小聪明，但人也是真的聪明。
你感觉她似乎野心勃勃，什么浑水都敢去趟，她做的那些事情，也确实是特立独行，让人捉摸不透……
马金宝的出身不算多好，但也绝不差。
他父亲是个举人，做了几年的官之后，便辞官回到了故乡。刚开始靠着祖上留下的田地吃些租子，再加上妻子娘家的扶持，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再加上他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渐渐地名气大了，家里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
就是可惜，这男人一旦飞黄腾达，总容易嫌弃曾经共患难的糟糠之妻。
马金宝的父亲也不例外，手上有钱了，不再需要岳母家的救济之后，没多久，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带。
马金宝的母亲，为了操持这个家，日夜劳作，身体原本就有些不太好了，眼见着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一个接一个地进了门，她虽然日日绫罗绸缎地穿着、山珍海味地吃着，但一个月也未必见得到丈夫一面，很快就一病不起，没两年就过世了。
很多男人喜欢口嗨“人生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或许他们并不是口嗨，而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吧！
至少马金宝就觉得，自己的母亲去世后，父亲并没有怎么伤心。
虽然母亲在世的时候，父亲并没有苛待她，吃穿用度都是好的，对她也大方，但是母亲刚刚去世的第二天，他父亲就看上了前来吊唁的一个好友的小妾，硬生生给抢了过来。
马金宝也想过，如果不是从小跟着姐姐，很少跟父亲亲近，甚至在父亲娶了续弦后，甚至跟着出嫁的姐姐一同去了姐夫家，现在的他，指不定是个什么混账玩意呢！
不过就算有亲姐姐盯着，他也还是混账了二十年。
可能是因为亲姐姐毕竟还是疼他的，一些小事上面，从来不苛责他。有的时候，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能骨子里，马金宝还是有恋母情结的吧！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在被赵滟凝当个孙子训的时候，他不但没有懊恼，反而觉得这种方式更加容易激励自己。
这不，在赵滟凝的督促下，他不就成功减肥了吗？
这可是他姐姐努力了十多年，也都没有成功过的。
不过马金宝觉得，自家姐姐的督促，从来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她从来都是一边让他减肥，一边不停地给他弄来好吃的。
每天给他吃这么多，能够瘦得下来才有鬼了。
见弟弟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马金玲提高了声音，用更严肃的表情问“怎么，你不服气啊？”
“没。”马金宝也不想和她争辩，只是蔫蔫地说，“就是有点饿了，等你换好了衣服，一会去吃东西。”
一听他说饿了，马金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那你让厨房去给你做点吃的啊！厨房没人吗？花这么多钱养着他们，他们就是这样做事的？”
“不是。”马金宝说，“我就是家里的吃腻了，想去外面吃。”
一听说宝贝弟弟饿了，马金玲也不再纠结穿哪套衣服了，随手抓了离得比较近的红色的那件，快速穿好了衣服，就冲弟弟说“走吧！想吃什么？姐给你买。”
马金宝无语：“姐，现在是我比你有钱。反正现在还早，要不我们去胭脂铺子和首饰铺子逛逛？你看中了什么，我都给你买。”
马金玲欣慰地摸摸弟弟的脑袋，弟弟长大了，都知道心疼人了。
不过他们没去胭脂铺子，也没去首饰铺子，而是出了家门后，径直朝赵滟凝的医馆去了。
果然，相较于其他家的医馆，赵滟凝家的医馆没有那么人满为患。
但其实，人也不少。
来这边看病的人，大多是一个满身补丁的穷苦人家，或者是衣香鬓影、一身媚态的女子。
前者是穷人，很好理解。因为在赵滟凝和王晃师徒这里，哪怕你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来，也绝对不会将一个病人拒之门外。
当然，他们也并不是完全免费的——出不起药钱的，完全可以干活抵债。
鹿山上那么大的一片地，赵滟凝还想在里面修上四通八达的路网呢，所以来再多的人，也都能够找到活给他们干。
若是有偷懒的，赵滟凝就只有一个态度，不想干的可以走，她不留，死活也跟她没有关系。
如果是天灾，灾难面前，大家互相扶持帮衬没什么。人都有遭难的可能，谁知道自己落难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个人来搭把手呢？
赵滟凝至今还记得，自己刚刚穿过来的时候，家里连口饭都要吃不上了，还被赵昀给逼上门来，想要买走他们家的最后50亩地的时候，是邱大娘和徐金花、张大富他们帮衬着才算过了这一关。
所以哪怕张大富一再帮着村民们来求情的时候，赵滟凝也都不曾迁怒过他们一家子。
至于邱大娘……赵滟凝已经想好了，等殷九娘从关外回来后，就请她帮忙，去找找邱小慧。
殷九娘人脉广，听李弘度说，她还管着一个什么“蚁帮”，听说是个地下情报组织，全都是由社会上的底层人物组成的，其他的本事或许没有，但打听消息，那是一绝。
所以当初李弘度刚离开凌云府，其实就已经被殷九娘给盯上了。
赵滟凝觉得，或许刚开始殷九娘跟着她，并不单单只是因为欣赏，而是不想看着她被李弘度利用了，还不自知吧！
也不知道景元跟着殷九娘去了关外后，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听说边关已经开战了，两边各有胜负，柏先生还说，再过段日子，恐怕又有大批的难民南下。
这鹿山城，毕竟只是一座小小的孤城，城门也不算多高。
如今城内就已经快因为饥荒、粮价和虫疫而乱起来了，所以秦广茂早早地就关上了城门，只在城门旁开了一道小门，方便有人进出，以防流民涌入。
不过就算是这样，盘踞在鹿山城外的流民，就一直没有离开过，甚至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已经有几个人少的村庄，遭到过偷窃事件了。
现在不仅是城内的居民惶恐不安，城外的村民们，更是夜不能寐，除了粮食和财物，就是自家的鸡狗那也是关在了家里养着，绝对不放它们出去。
因为只要放出去了，基本上就是有去无回了。
而整个鹿山城的周围，当属赵滟凝家最为打眼。
原本赵家人住的东篱别院，位于鹿山的山腹之中，若非熟悉的人，也不知道这山里面还藏着一片宅院。
但外人不容易，知道，却架不住有人主动告诉他们啊！
有些被骚扰得烦了的村民们，几乎是众口一致，说他们这些穷哭百姓身上也没什么油水，反倒是那东篱别院里，金银遍地粮满仓。
能够活着从北方来到这边的人，都不会是什么多蠢的人。稍一打听，便知道了这东篱别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且不说东篱别院的赵大小姐，跟知县小舅子的关系匪浅，听说她家里还养了好些个护院，个个身手了得。之前夜闯她家里的，就没有一个能够全身而退的。
不过这世上的道理，那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哪怕面前那么多的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依然有人不信邪，想要再试一试，去闯上一闯。
这几天，赵滟凝虽然因为忙，一直没有回去东篱别院，但是邱大娘和心怡基本上每天都会过来一趟。一来是送些新鲜的蔬菜肉食，再者也可以打打下手帮帮忙。
心怡是高兴的，每天就想赖在医馆里不走了。
在这里，她可以学到很多的东西，接触到很多不同的人。
尤其是那些穿得很漂亮的姐姐们，说话都很有趣，也很有学问的样子。
有的时候，赵滟凝和王晃忙不过来，还没轮到她们的时候，心怡拿着书本去问她们一些自己不认识的字，她们也都会耐心地讲解。
等到第二次来的时候，这些姐姐们还会给她带一下糕点和糖。
心怡从小是没吃过糕点和糖的。
哪怕是来了东篱别院之后，这些东西也是比较少能吃到的。
她知道几位公子小姐的房里，从来不缺这些好吃的，因为她在魏小怜那边学习的时候，就经常见到二姑娘和三姑娘往她那边送东西，都是一些很好看的，一看就很吃的东西。
但心怡不嫉妒，也不会觉得心理不平衡。他们毕竟是公子小姐，跟她是不一样的。
魏小怜不太喜欢吃甜食，所以这些糕点和糖基本上不会往她那边送。
而且大姑娘说，她的皮肤还在恢复期，需要戒糖戒辛辣之物，所以基本上二姑娘、三姑娘送来的都是银耳燕窝之类的美容的。
只偶尔有些低糖的小点心，魏小怜也只是随便尝上两口，剩下的就是便宜了心怡和她的那两个丫鬟。
但也就是那么几次，心怡就知道了有钱人能够随便吃好吃的，到底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