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的马车里,大壮在一旁研墨,一滴不洒。
成蟜手里的毛笔,一点不晃,稳稳当当的落在纸箱上,写下的一句句不是文字,而是发自肺腑的真感情。
半个时辰过去,成蟜终于放下毛笔,把写好的书信拿在半空中,摆动着带起风,把上面的墨迹吹干。
“王室骨肉,本非常伦,然臣与王兄实有逾常之情,敢剖肝胆以陈。”
“去岁寒窗听雪,臣为王兄呵笔研墨;深宫问疾,王兄为臣焚香问药……臣无王兄,无以至今日,王兄无臣,无以有软肋,兄弟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啪!
“完美!”
成蟜把信往小桌上一拍,吐出一口浊气:“小样儿,这还拿不下他?”
“公子要拿下谁?”
大壮把墨石往下一放,按着腰间的佩剑就半蹲起身,望着成蟜的脸,只等一个名字,他就出去拿人。
“拿你!”
成蟜心情不受影响,就是让大壮的耿直吓了一跳,有些语塞当场。
好家伙,拿下王兄?
以后要是谁再说成蟜无法无天,他就把大壮推出来挡箭。
他也只敢在王兄心情很好的时候,开个玩笑,过过嘴瘾。
大壮直接动剑。
这份勇气,成蟜这辈子都学不来,也不想学。
大壮意识到说错话,又开始挠他那有些稀疏的眉尾了。
“立刻找人把信送到王兄手里,一定要快,人马歇信不歇,不管中间转几手,信必须两天之内送到王兄手上。”
成蟜拉着脸。
权力的一次小小任性,不知道要累死多少良驹。
他把信装好交给大壮,自己则是扒着窗户,看着外面跟车的田瑶:“如今离开齐国,你是自由的了,下一步打算去哪里?”
“我还没想好。”
田瑶抹一把额头的汗水,扬起的尘土和汗水混一起,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明显的汗痕。
“没想好,就再多想一些时日,现在是自由身了,没人催你去做不喜欢的事。”
成蟜放下窗帘,重新回到车厢里坐好。
田瑶望了眼车窗,那张熟悉的脸庞,早就缩回车厢里去了。
又跟着走了一段,她有些气血不足道:“公子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可以为公子做事。”
“没有。”
成蟜简短直接的回答,让田瑶额头上的汗水,变成了冰冷的雨水,瞬间带走了她全身的温度,只觉得全身打颤,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多时,成蟜的声音再起:“倒是有一件小事,在齐国的时候我就想做了,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
成蟜是不会承认,他是因为太懒,没有出门,所以才没有去做。
而陈平和叔孙通都各有任务在身,这件事也不方便交给他们。
现在,和田瑶谈起,倒是可以试试。
成蟜再次掀开窗帘,看到田瑶那双美波涟漪生的眸子,这招她用过了,成蟜已经免疫了。
他直接无视:“听闻齐国多方士,更有不少方士出海求仙问药,最近半年来,我忽然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神仙的,所以我想请他们中的能人异士,带我看一眼神仙的风姿,便此生无憾矣。”
“公子,方士一途,皆坑蒙拐骗,不足以信,求仙问药,大海茫茫,更是九死一生。”
“海外有什么,全凭他们这些活着回来的方士张口胡说,真的有没有他们说的那些,世人无从得知。”
田瑶眸子里涟漪散去,不免泛起丝丝担忧,愁眉不展:“婢子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神仙,只知道那些出海的方士,无人可信,公子若是想要求仙问药,不妨寻找其他的办法。”
成蟜对田瑶的看法大为赞赏,受时代局限性的影响,田瑶相信神仙,却知道齐国方士都是骗子。
从这个角度来说,田瑶一介女子,竟比他那个将来一统天下的王兄,还要目光锐利。
“其他的办法,我暂时尚未得知,出海方士数以万计,即便是中间有坑蒙拐骗之辈,本公子依旧相信,在他们当中,有人真的见识过,传说中的蓬莱仙山。”
“若是没有人见过蓬莱仙山,他们又是如何流传出来的?”
“要知道,人是无法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事物的。”
成蟜一套完美的逻辑,把自己洗脑成为一个神棍,也试图把田瑶说服,成为自己的助手。
田瑶沉默不语,低着头看向车轮滚滚,碾压出来的车辙又直又长,她不是不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成蟜了。
说那些方士坑蒙拐骗,她也只是一叶障目,想起当初欺骗自己的方士,不可能见全所有的方士。
“我不用你帮我挑选真正见过神仙的方士,只要把他们组织起来,召集起来,我自有办法试探出他们是否真的到过蓬莱仙山,见过蓬莱仙人。”
成蟜一意孤行,他就是要求仙,就是要找方士。
田瑶知道,自己劝不住成蟜,再加上离开齐国以后,整个天下她只认识成蟜一人,跟在成蟜身边做事,会比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始,所遇到的困难少的多。
看出田瑶有些动摇,成蟜继续说道:“帮我做成这件事,该付给你的报酬只多不少。”
“另外,我还可以对外封锁你的消息,即便是你将来离开秦国,追寻自由,齐国也不会探查到你的任何消息。”
田瑶忽然抬起头,看着成蟜那双清澈的眸子,温柔的笑意,却又让人觉得疏远,无法接近。
自由?
她真的只是想要自由吗?
或许,应该,成蟜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田瑶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她和成蟜之间,因利用而始,便注定不可能有结果。
这么些日子的相处,她也知道了成蟜的一些原则,最讨厌别人利用他,把她当成傻子冤大头糊弄。
之前父亲的安排,便有些冒犯成蟜的底线。
田瑶不知道成蟜为何没有事后追责,但她也从了解到成蟜的底线与原则后,选择隐藏心中的情愫。
少女之时,遇到太过惊才绝艳的人,便注定余生再也无法入眼他人。
“婢子谢过公子,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田瑶笑容和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