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家宴是钟云峰的散生日,隋婧从秣陵赶到东洲,但也就陪着吃顿饭;她与继母沈美婷的关系即便不再像以往那般剑拔弩张,但也疏淡得很,临了也是随萧良他们一起告辞离开,不会留宿在东洲家里;当然她心里也没有将这里当成家就是了。
走出院子,萧良看到隋婧现在开的车,竟然是停在他车前那辆线条硬朗的第一代大切诺基,才发现他对隋婧这两年的生活真是知之甚少,问道:“你夜里住哪里,还是这么晚开车回秣陵去?”
“嗯,接上菲菲就回秣陵去。”隋婧说道。
“孙菲菲今天也在东洲?”萧良好奇的问道。
他就知道孙仰军携款潜逃出境之后,孙菲菲流产,与温骏离婚等事,但之后就没有听到过孙菲菲的消息,没想到她今天也在东洲。
“今天正好公司派我们还有另外一名同事来东洲出差,”隋婧说道,“嘻,出差其实跟我没关系,我主要是开车带他们过来,然后我到这边来吃饭;孙菲菲办好事约邵芝华、周轩他们还有另一名同事吃饭。她现在还没有联系我,应该还在跟邵芝华他们叙旧吧。”
“啊,孙菲菲也在省国贸集团?”萧良意外的问道。
隋婧点点头说道:
“嗯,她刚跟温骏离婚那段时间,过得比较艰难,她又不想跟她爸妈一起出国找孙仰军,孙家其他人也不容她,最后当然是我收留她啊。我给她房子住,又将她介绍我们的公司。唉,这个没良心的,好了伤疤忘了痛,最近又跟男人谈恋爱了,准备把我给甩了,真是白对她一片真心了。”
隋婧两年多前从英国留学回来,最终是进了省国贸下属的一家子公司工作。
不过,这家子公司到底从事什么业务,以及隋婧在这家子公司从事什么具体的职务、岗位,萧良还真没有细问过。
他也不清楚这家子公司在东洲有什么业务,需要隋婧她们过来出差办理,更不清楚孙菲菲在跟温骏离婚后,竟然跟隋婧进了同一家公司。
隋婧从挎包里取出手机,准备联系孙菲菲,萧良看到他的司机将车从巷道里开出来,突然想起一件事,让隋婧将手机递给他。
“干嘛?”隋婧疑惑的问道。
“你应该没有我的手机号码吧?”萧良问道。
“我跟许建强、徐亚云他们偶尔还是会见面吃顿饭的,早就从他们那里拿到你的手机号码。”隋婧嘟着小嘴说道。
萧良也没脸问隋婧既然有他的号码,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打过他的电话,因为他手机里都没有存隋婧的电话号码。
“你是不是没有存我的手机号码?”隋婧在夜色瞪大亮晶晶的眸子,问道。
“咳,”萧良无力的狡辩道,“我拿手机也是当摆饰,平时都不怎么用。你拨一个电话给我,我把你的手机号码存下来。”
“嗯!”隋婧抿了抿嘴,神色有些黯然地拨了一个电话给萧良,随之掐断,就挥了挥手示意许建强、熊志远他们的车还停在前面等萧良,她随后也坐进车里再联系孙菲菲。
萧良存好隋婧的手机号码,就坐上车,然后与许建强、熊志远他们先后从市委家属大院北门驶出时,刚好看到周轩、邵芝华陪同一男一女从不远处的名典咖啡走出来。
女的身穿职业套裙,身影娉婷,正是许久未见的孙菲菲;男的可能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挺拔,长得一表人才,穿一身深蓝色的廉价西服,皮鞋光泽略有些黯淡,背着棕褐色的大公文包。
萧良想到隋婧刚刚说她与孙菲菲,还有公司另一名同事来到东洲出差,又说孙菲菲又开始谈恋爱了,心想孙菲菲既然能带这名男同事约邵芝华、周轩一起吃饭,多半就是那个又开始谈恋爱的对象。
司机也看到周轩、邵芝华了,踩了一脚刹车,回头提醒萧良:“萧总,是周总、邵教授!”
萧良点点头,表示他看到周轩、邵芝华了。
很显然是孙菲菲跟周轩、邵芝华早就吃好饭了,但又不方便催隋婧早早出发返回秣陵,就又来到这附近的咖啡馆接着聊天,应该是刚才接到隋婧的电话,才结账从咖啡馆走出来。
萧良跟周轩、邵芝华又没有什么好打招呼的,直接拨打电话叫他们到喝茶的地方会合就行了,但司机已经将车刹停了,周轩、邵芝华以及孙菲菲又都疑惑的看过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按下车窗,坐车里朝孙菲菲打招呼道:“好久没见了……”
孙菲菲这一刻内心百味杂陈:
孙家突然间从云霄跌落深渊,可以说跟眼前这个男人有着莫大的关系,但又不能说是直接受他所害。
突然看到萧良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孙菲菲也有一种猝不及防的冲击感:这是一个她曾经看不上眼,但反应过来却仰望不及的男人。
她的异常反应,也叫身边那名青年盯住萧良的眼神,多了几分狐疑,一时间看不清楚追求的女神,跟坐在奥迪车后座的英俊青年有什么关系?孙菲菲说自己受过严重的情伤,是跟这个男人有关系吗?
萧良看着青年盯过来的狐疑眼神,只是微微一笑,又看向周轩、邵芝华问道:“你们有没有开车过来?我跟老许、老熊约了喝茶,你们也一起过去呗?”
“好啊,我们也正好没有开车出来,跟菲菲在这附近吃饭,怕找不到停车位!”周轩说道。
邵芝华、周轩跟孙菲菲亦师亦友,一度因为孙仰军、温骏,跟孙菲菲关系疏远下来。
不过,孙仰军携款潜逃国外,孙家彻底没落,孙菲菲与温骏婚姻关系也破裂再无弥合的可能,在这么多事情烟消云散过后,他们与孙菲菲的师友关系反而变得纯粹了。
许建强的车也停在前面,这时候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摇手跟孙菲菲还有周轩、邵芝华打招呼。
萧良本意是拉周轩、邵芝华一起去喝茶,让孙菲菲还有那个男同事坐隋婧的车回秣陵去。
却是孙菲菲猝然间看到萧良脑筋有些转不过来,还以为隋婧已经跟萧良、许建强约好还要找地方喝茶,这时候只是将他们一起带上。
孙菲菲不想坐萧良的车,就拽了拽那名男青年的衣袖,一起朝许建强的车走过去。
萧良又不便提醒孙菲菲,怕打击她的自尊心,就示意周轩、邵芝华先上他的车,挥手让许建强跟熊志远先出发,他等隋婧开车从里面出来。
“咦,孙菲菲她人呢?你怎么将车停在这里?”隋婧开车从市委家属大院里驶出来,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没看到孙菲菲跟男同事站在名典咖啡前等她,却见萧良将停在市委家属大院北大门外,好奇的问道。
“我看到周轩跟邵老师还有孙菲菲一起从咖啡馆里出来,我就准备拉周轩、邵老师跟我们一起去喝茶,孙菲菲应该是听岔了。她跟你们那个男同事直接坐老许的车里先出发了,”萧良笑着问隋婧,“要不要我提醒她一声?”
“就看你舍不舍得让我们也蹭几杯茶了?”隋婧说道。
隋婧她又没有跟孙菲菲说今天夜里可能有谁会在她爸家吃饭,不难想到孙菲菲猝然看到萧良是会有些措手不及。
这时候听岔了或理解有误,实属正常,但要是纠正她,搞得特别尴尬也不合适,就打算将错就错先找地方喝茶再说——她们自己有车,哪怕半夜再出发回秣陵也没有关系。
“宴春楼北面新开了几家茶社、小酒吧,我们等到那里再选地方;你开车跟在我们后面就行!”萧良跟隋婧说道。
东洲还没有条件启动大规模的旧城改造,白芦湖亮化工程也没有开始去做,但萧良每年会定向捐一些款给社区,田家营在城区整体整治的基础之上,环境改善非常大。
这两年白芦湖以东沿岸以及田家营街巷的角落里,也悄然间多了不少茶馆酒吧。
萧良他们坐到一家名为绿云茶社的二楼露台上,能眺望到黢黑一片、仅有少许粼粼水光的湖面,盛夏的夜晚,吹着湖风,也确实写意。
隋婧介绍那个叫夏谢阳的男同事,确实是孙菲菲的追求者;孙菲菲堤防已经有些守不住了,目前虽然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也算是进入暧昧期了。
大概难以启齿,孙菲菲很显然还没有跟夏谢阳说及自己跟孙家的过往;隋婧也从来不在单位说自己的家世,今天也只是说她爸是东洲市委的一名普通干部。
因此,大家坐下来,其他事都不能聊,就只能聊隋婧、孙菲菲她们这次来东洲出差的公司业务。
国贸集团作为省属大型国有独资企业,下属好几十家子公司,虽然经营业务范畴早就扩大到房地产、实业投资以及金融证券等领域,但对外贸易以及经济技术合作,始终是主营业务。
国贸集团旗下影响力比较大的子公司,也主要跟对外贸易相关,比如江省医药保健品进出口有限公司、粮油进出口股份有限公司、纺织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等等。
隋婧、孙菲菲以及夏谢阳则隶属于国贸集团旗下的五金矿产进出口公司。
东洲近年发展起来了,不谈常林钢铁一期建成后,所需要的煤铁以及将来不锈钢项目大量需要的镍金属,阀控蓄电池产业崛起后,对铅锌金属的需求,以及锂电池产业对钴锰锂等金属的需求,同样大增。
这些又恰好是省五矿公司的业务范畴。
而狮山港作为全省唯一建成的深水海港,紧接着还要建设全省最大规模的国际航运中转基地,更是整个省国贸集团绕不开的核心节点。
说实话,现在省国贸集团都没有在东洲设立分公司,萧良都觉得动作太迟缓了——
不过,哪怕省五矿公司是省属国企,隋婧也不会利用她爸钟云峰或者她小姨隋新梅、小姨夫秦平江的影响力,在东洲或者哪里开展业务;她在省五矿担任的就是普通的管理岗,跟业务没有直接关系。
孙菲菲性子还有些弱,哪怕是研究生毕业,在这个年代还很有些含金量,但没有家族的庇护,她到省五矿公司应聘的还是普通岗位。
夏谢阳则是秣陵普通家庭出身,九五年从名校秣陵理工毕业后分配到五矿公司,没有什么背景,目前是部门的一个业务主管;孙菲菲进五矿公司后,主要也跟着夏谢阳,两人的关系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楼,一步步发展到现在。
今天主要是夏谢阳带着孙菲菲来东洲拜访客户,隋婧则是顺带来到东洲赴宴,再约好一起返程。
大家就省五矿公司一些业务上的话题,随意聊着天,中间夏谢阳去了一趟底楼的厕所,走回来后低声跟孙菲菲,还有隋婧说道:“刚看到华兴公司的熊总在楼下喝茶,我刚才还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萧良看了隋婧一眼,隋婧朝熊志远那里撇了一眼,暗示夏谢阳所说的华兴公司熊总,确实就是华兴集团驻东洲分公司总经理熊志磊,熊志远的堂弟。
亚洲金融风暴最盛之时,华兴集团市值一度暴跌到一百二十亿港元,距离最高点跌幅超过百分之八十。
华兴集团为了自救,将荃湾最好的两座深水货运码头以及总部华兴工业大厦等资产出售给郑家,总计筹备四十亿港元资金自救的同时,还增发新股筹集二十五亿港元。
熊玉琼、苏利文夫妇对华兴终究是有着深厚的感情,与熊玉衍又是嫡亲兄妹,没有办法狠心不救,最终拉鸿臣、盈投控股筹集十亿港元参与增发,换得华兴集团6%的持股(此前华茂还对华兴集团持有4%的股份),还推动华兴集团跟狮山港口集团进行深度的战略合作。
九八年年中狮山港一期临岸码头就已经建成,初步开通与香港的国际中转航线,事实在今年深水港一期工程建成之前,华兴集团单从狮山港承接前往香港的中转货运,年规模就突破一千万吨。
这极大弥补了华兴集团在东南亚地区的订单损失。
虽然华兴集团九七、九八年总计计提了将近两百亿的恐怖损失,净资产暴跌到两百亿港元以下,但去年底总算扭亏为盈,走出最艰难的困境,市值也回升到两百五十亿左右。
华兴集团以及熊家目前也可以说是变得更为务实,熊志磊在华兴集团设于东洲的子公司也仅仅担任副总经理,继续历练,没有让他大权在握。
而省五矿公司主营金属矿石的进出口贸易跟投资,少不了要跟航运公司打交道,华兴集团东洲分公司确实是孙菲菲跟夏谢阳今天拜访的客户。
“孙小姐、夏经理在这里跟朋友一起喝茶啊,我过来打声招呼;我刚刚跟茶社的经理说了,你们的单都会挂我账上!”
萧良正跟隋婧挤眉弄眼,确认夏谢阳刚才在楼下遇到的就是熊志磊,就听到熊志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良不管多少身家,平时还是很注意照顾客人。
比如他们此时在二楼的露台饮茶,他与许建强、熊志远就背对着楼梯而坐,将对面视野更开阔的座位让给隋婧、孙菲菲以及夏谢阳,还有跟他们更有话题的周轩、邵芝华。
因此,熊志磊走上露台,最先看到也是面对他的夏谢阳、孙菲菲、隋婧以及周轩、邵芝华。
熊志磊大概是第一次见到隋婧,没想到隋婧长得竟然比孙菲菲还要扎眼,有些失态的看了隋婧两眼,才站在那里,似乎等夏谢阳介绍一起饮茶的朋友。
夏谢阳确实是有些惶恐,欠着身子站起来,但见萧良他们坐着纹丝不动,又不知道要如何介绍。
“熊总,好久不见啊?”萧良仰起头,朝骤然间跟便秘似的熊志磊挥了挥手,笑道,“今天好巧,你跟朋友也在这里喝茶啊,竟然你跟夏经理、孙小姐也是朋友。那今天这单真的要感谢你了!”
“额,萧良、志远……额,没想到你们就是夏经理的朋友……”熊志磊尴尬得都有些磕巴了。
现在严格说来,盈投控股加华茂等关系方总计持有华兴集团10%的股份,也是大股之一,仅次于熊玉衍及熊家家族26%——
萧良在东洲再怎么不理会熊志磊,也知道熊玉衍、熊志磊父子跟郑仲湘有着联系,当然华兴集团能出售资产给郑家,回笼关键的四十亿港元资金,就是郑仲湘居中牵线搭线,但他与熊志磊见到面,也不至于视如仇寇,还笑着问他要不要坐下来一起聊了。
“不了,就是正准备走人,才过来跟夏经理打声招呼。”熊志磊尬笑着挥手离场,恨不得直接从二楼露台跳下去。
他这两年都长驻东洲,也唯此深深感受到东洲这片大地之上,萧良烙下的痕迹有多深——他再蠢也犯不着在东洲跟萧良过不去。
萧良瞥了孙菲菲一眼,见她这两年丰腴些许,没有之前给人的病弱感,皮肤越发白皙嫩滑,五官也更为立体,多了一些少妇的风情,姿色比以往真是更胜一筹了,难怪今天刚到华兴公司拜访给熊志磊看到,就被惦记上了。
许建强、熊志远也是对望一眼,笑笑不作声:
熊志磊走上露台,张口就是先喝“孙小姐”,看到他们在场,就闭嘴不提“孙小姐”,显然是做贼心虚,只是不知道熊志磊知道孙菲菲错综复杂的身世,以及跟郑仲湘那边的温骏曾是夫妻之后,会有怎样的想法。
“你们跟华兴的熊总认识?”夏谢阳有些意外、又有些忐忑的看向萧良问道。
“老熊跟熊志磊还是亲戚呢,怎么可能不认识?”萧良笑道。
“时间不早,我们也要回秣陵了。”隋婧这时候站起来说道。
她之所以过来喝茶,就是怕纠正孙菲菲的误会闹出尴尬,现在茶也喝了,觉得没必要耽搁萧良他们谈正事了。
同时她也不想自己的身份在公司搞得人尽皆知,至少在孙菲菲跟夏谢阳正式确认关系之前,她也不想夏谢阳知道太多的事情,就站起来提出告辞。
“有空常联系。”萧良站起来,手放到耳边,跟隋婧做了一个接电话的手势。
“嗯!”
目送隋婧她们下楼,接下来又凭栏往茶社楼前望去,见孙菲菲与男同事夏谢阳站在路边,等隋婧从停车场将车开出来,再上车一同远去。
“孙仰军应该还跟他这个妹妹有着联系吧?不知道在国外混得怎么样了。”熊志远跟孙仰军交集不多,但想到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也忍不住百感交集,有些好奇孙仰军此时到底藏在哪个国家。
周轩摊摊手,表示他们今天跟孙菲菲见面,小心翼翼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孙仰军他父母只是普通公职,事发时又都退休了,省市多少照看孙家的面子,没有阻拦他们出国,”
这两三年没人想着要提起孙仰军这个人,只当他是过去式了,但很多情况许建强还是知道的,说道,
“孙仰军行踪一开始也没有谁知道,但孙仰军父母到美国后,就在纽约法拉盛社区定居下来,还注册投资了一家贸易投资公司。很显然孙仰军他人就在法拉盛,应该是在美国没有合法身份,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当黑户潜下来,这才迫切将他父母接出去,将卷出去的一部分钱转到他父母名下,才有机会在美国立足。我倒没有想到孙菲菲却没有选择出国……”
萧良点点头,表示他对这点也很意外。
孙菲菲给人的印象,向来都是比较柔弱,没有主见。
遭受这么大的变故,国内又变得举目无亲,要是有关部门卡死不让她出国倒也罢了,有机会出国重新来过,又何苦面对国内这滩泥淖?
不过,萧良也无意再关心这些事。
虽然中美之间没有引渡协议,但孙仰军在美国没有合法身份,资金也来路不明,就算借他的父母身份进行洗白,也很难抛头露面做多少事情。
至少不可能对蜗巢科技、对泛华再造成什么威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