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染疯狂地热爱古生物,却愿意为了自己的义妹放弃快要钓上来的鱼!
他想要放弃,甚至想松开手,可白苓却摇摇头:“不用。”
钓鱼是一件需要耐力和持久力的事,任何半途而废的举动,都是对同钓者的不尊重。让她放弃,她做不到。当白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白染愣了一瞬间,好像读懂了少女骨子里的坚韧。
他不再强求,只是默不作声地和她一起。[子母鲦]的“子”同时安静下来,像是终于学会体谅母亲的孩子。
而白苓那只悲伤的手死死握住钓杆末端,将四处玩耍的“子”的手紧握在手里,像是永远也舍不得放开。
白染还没来得及欣喜,就感受到了比先前更强烈的自责、悲痛,带起的情感冲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身上的玉佩散发出莹莹白光,可号称能治疗所有疼痛和精神污染的[羊脂玉],在触及到少女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时,还是不得不退避。而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微笑兔子玉坠,更是渐渐睁开眼睛。那兔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然后再达到顶点的时候突然向下耷拉下去,变成了一只哭泣的兔子形状。
——对不起,我的小宝贝,是妈妈遇人不淑,连累了你。对不起我的孩子,是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阳光投下来,让白苓一半沐浴在光中,一半被遮在斗笠的阴影下,把她一个人切割成两半。
在这样浓烈的感情激荡之下,善于感觉人情的白染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胸口又闷又痛,一眨眼几乎滴下泪来。他一瞬间好像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
他的头突然剧烈疼痛,强烈的痛苦与记忆让那“子”手也爆发出丝毫不逊色于“母”手的力量。两种不同却又同源的痛苦相似着,交汇着,彼此问答和应和,交织成和谐的起伏波纹。一个母失子,一个子失母,二者同时交融,竟让[子母鲦]毫无还手之力!
这种情绪没持续太久。因为那[子母鲦]被这二人爆发出的情绪完全压制,一下被拽上了天空。而下一秒,它肚子里的小鱼全部发射出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甲板上,又被甲板上的士兵三两下抓住。而失去子鱼的母鱼重重跌在甲板上,几下就动弹不得!
秦丘快压不住心里的嫉妒和担心,她立刻跑到主子面前,可主子一个眼神也没有看她,一边捂着头,一边挣扎着看向白苓!
极度痛苦,又极度担心。秦丘几乎要叫出声来:主子你别管她了,管管你自己吧!你一研究起来就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受得了!
她忙乱地拿出一堆药,幸好白染身上一道紫光闪过。他捂着头放松下来,整个人的气质趋于平和,也趋于冷漠。再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只会用那种朦胧又清澈的眼神看着你。
——【功德护体(紫):你日行十善,功德圆满。遇到对使用者极度悲伤或带有强烈污染的场景时,天赋自动发动,清除悲伤,剔除污染,轻微提升气运。】
任何一个在古代能提高粮食产量的学者都是稀世珍宝,上天会自动护佑他们。何况主子是真的每天都在积德行善,救下来的人不说十万,也有上万。秦丘对白苓让主子如此痛苦充满了不满,但她看着主子不再痛苦,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秦丘这口气又提起来了。因为它眼看着主子不顾自己的头痛,也不追寻刚刚自己遗忘了什么,而是立刻转向了白苓:“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那[子母鲦]是何其珍贵的鱼,可他居然不去管那条鱼,先去管他的义妹!
就算……就算主子真的动了心,可是他们在名义上是兄妹呀,白染的义父明王爷在临死前忧心忡忡,特意托付白染照顾好自己的侄女。他就是这么照顾的?把人照顾到自己的心里去?
要是他们真的在一起,这个世界上的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到时候,整个[阳州]都会因此陷入动荡,主子(义姐周阮)是不会同意的!
这是肉眼可见的。秦丘不能让主子陷入这样的困境之中。
不提秦丘的震动,现在的白苓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一直以来仙气飘飘的外表。她厌恶地看了白染一眼:“没有。”
“我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请你带着你的狗离开。”
白染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不知道少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他的,难道说少女已经察觉出了最开始义姐想要害她,请她回来是为了杀掉她?
白染承认,自己那时候根本没有关注这些,也没把少女当成活人看。他认为义父是替少女死的,所以心里存了不明不白的恶感。他人虽然积德行善,却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周转的。如果少女真有争位之心,和义姐争斗起来,只会危害更多的人。
但现在,想到自己曾经差一点就对眼前的少女大打出手,差点把仙气飘飘的少女束缚在王府后院里,让她在方寸之地埋没,在一个小庄子上聊此残生,他的手简直控制不住地颤抖。完美的艺术品就不应该消失,应该绽放出属于她的光彩!
白染不愿意相信义妹是知道了什么,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看错了。所以他一边让人退下,一边送来了很多慰问品,价值千金的诡器也不在话下,里面还包含着一把很有纪念意义的[万民伞]。看着这把标志着义兄救人的纪念品,白苓笑了一声,独把这个退回。其他的自然是尽数收下,然后转送给了“梨园仙子”柳玉楼。
但那都是后续了。现在,白苓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过了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把煤油灯放进斗笠里,哀哀地哭了。
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柳玉楼大概拼凑出了一点内容。
“仙子大人,您也觉得我很可笑吧?”
“明明是我蓄意在先。我根本没打算要那个小生命,我根本就是想拿它当一个工具,可是当我失去它的时候,我还是痛苦不堪。我明明决定要做一个冷漠的观潮者,可还是被富贵迷了心智,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对舅舅的子女一再出手。因为我的贪欲,害了所有人。”
原来,“前世”白苓为了取得王府其他人的支持,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并在后来怀上了一个孩子。
她的“前世”一共只有三个月,怀上孩子只有不到一个月,能有多大的感触呢?她甚至根本就没有察觉出这个孩子的到来,孩子就在某天悄无声息的,因为母体的活动而流掉了。
初为人母的少女,这才知道,原来那些身体的不适不是因为自己不开心,是因为这个寄居在身体里的小生命。那些母亲不在的日子、被父亲无视的日子,瞬间浮上了心头。
她是喜欢孩子的,曾经想过,如果以后自己有一个孩子,她会把自己缺失的童年千倍百倍的补偿给它。可现在,自己的孩子刚刚选择了自己,就被自己送走了。
那段时间,白苓疯狂的厌恶男人,厌恶自己,厌恶所有争抢男人关注的女人。心神恍惚,神情憔悴,开始喜欢吃婴幼儿才能吃的米糊,幻想自己还怀着那个孩子。
铝勺与瓷碗碰撞出尖锐声响,白苓机械地吞咽着。
来王府做客的孩子,嬉笑声穿透墙壁。白苓幻听了,她幻想小孩子也叫着自己母亲,幻想自己没有失去。为了让声音更清晰一点,她用棉签反复掏耳朵,直到外耳道出血。
正是在这样的神情恍惚下,她被义姐轻易诱杀。白苓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她真的很后悔。
所以这辈子,她不会再让自己重蹈覆辙了。
她不在乎世上的名利,她只要做一个漠然的炼心者。
而柳玉楼沉默片刻,轻轻说了一声:“这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