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如初如故
装了一碗米饭拌了点汤扒了点肉饼鳕鱼青菜蛋羹给那俩小孩,看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兄妹俩吃完饭,厉尘扬便喊他们回房间下棋。
我默默收拾那些杯盘碗碟、残羹冷炙。把碗碟端到厨房去清洗。
他走了进来,拿过我手里的刷碗布,扔在水池里。
“不用管这些,明早罗衾寒会叫人来收拾。”他扯了两张纸巾擦拭着我手上的水珠,“倾城他们在下棋。”他没话找话说,“我还怪羡慕他们,两兄妹无论怎样都不会孤单,有人相陪。想想我小时候,要么一个人待在花园里发呆,要么跟着陈娘娘去菜场商场!”
我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拿了一块干抹布擦拭着灶台上的水珠。
“走,我给你看样东西。”他拉住我的手,扯掉干抹布,放在一边,往房间走去。
他急匆匆,迫不及待。拉着我进了他的房间。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进了书房,打开保险柜,搬出一大本相册。
“我从小到大的照片都在这里了 。”他把照片放在沙发边上的小几上,把我按在沙发里,“我给你瞧瞧我小时候有多可爱。”他单腿跪在地上一手扶住我的膝一手翻开那厚厚的相册。
相册的第一页,是个气质极出众的女人,眉眼清秀,直发披肩,挺着硕大滚圆的孕肚 坐在草丛中,手里捧着一簇红白紫蓝相间的野花。她轻嗅着花香,眼眸清澈。一脸幸福的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母爱光辉。照片右下角一行飘逸小字:明心小照丙寅年留念。
这就是厉明心,厉尘扬的妈妈。我看着那女人,心中一颤。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张俊俏的脸。在吴州画馆看到她的画像还不曾有如此强烈的感觉。直到此刻看到本人照片,我才彻底明白这个男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我不忍戳穿他。慢慢地把相册往后翻。刚出生的厉尘扬,满月,满百,满周岁,抓周,学步,游泳,上早教课,学吃饭,上幼儿园……有时是他妈妈抱着他,有时是保姆抱着他,只有生日的时候他爸爸才会出现在照片里。保姆一茬一茬地换着,他一天天地长大了。他一张一张地介绍着照片里的人,直到那个女人映入我眼帘。她抱着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儿,伸手去摘葡萄架上的葡萄。那亲亲热热的笑容,令我心碎不已。我捧起那沉重的相册,仔仔细细盯那张脸。我瞪着他,眼泪止不住流下来。胸口起伏跌宕如潮。我捧着相册,它太沉重,重得我几近虚脱。
“你怎么啦?”厉尘扬见我神色大变脸色凄凉地瘫在沙发里。那厚重的相册摊开在我双膝上,那在我看来如此凉薄的女人正温婉如玉地抱着别人家的孩子。
我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我怕自己支撑不住。
“她……她……”我沙哑着声音,再也隐忍不住,泪水大朵大朵地落下来,打湿相册上薄薄的塑膜。
“万宁,你的声音……你能说话了?”他开心不已。
“她是谁?”我只想确认一下,她就是她!她就是陈荷子!即便时光如水毫不留情地冲刷过那么些年,照片中的她依然,如初,如故。
正是那我心心念念恨恨不已的女人。原来,当年陈荷子抛夫弃女南下花城,后来辗转又去了S城,竟在夏家做了居家保姆。她照顾的这个孩子就是厉尘扬!她就是厉尘提过的陈娘娘!
我手足无措地爬起来,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满眼凄厉满脸泪水地望着他。厉尘扬怔怔地跪在那里,又惊,又喜。
“万宁!”他激动得一蹦而起,“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我喘不过气来,几乎要昏厥过去。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万宁!”他一把拖住我,用力搂抱着,坐回沙发里。
我把所有的委屈,难过,伤心,绝望,憎恨……都化作泪水流落在这个男人雪白的衣衫之上。
“她是谁?”我不敢相信,不敢去求证。
这么些年她情愿费心尽力地照顾别人家的孩子,也不愿意回来看我一眼。
“她就是陈娘娘,我家的保姆,我四岁到十四岁她都一直在顾园照顾我,整整十年……万宁!!”厉尘扬惊叫着,我只觉自己自高处坠落,摔得血肉模糊,摔得魂飞魄散。拾不起,聚不拢。
这一晚,他就那样在床头坐了一晚,还时不时地咳嗽两声。他俯身给我擦拭额头上滚滚而落的汗水和眼角无法干涸的泪水时,陷入迷糊中的我感觉到了他那比我还滚烫的体温。
“你真的生病了?”顾倾城稚嫩的声音,“可我妈咪也生病了呀,现在她怎么照顾你呢?真是的!”
原来,这才是她出的馊主意。他只要生一场病,像她一样,我就会原谅他所有的不乖。可是此刻,我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浑身每个毛孔都如烈火中炙烤一般。又疼又烫。连呼吸都是滚烫且多余的。
迷蒙之中周云生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今夜他不怎么说话,尤其沉默。
“要不要也打一针?我怕你扛不住。”周云生道,淡淡地。
“不必。且死不了。”厉尘扬轻喘着,“她……没事吧!”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今天应该上医院来复查的,为什么没来?”周云生很生气地责怪道。
“今天不得空。她没事吧!?”他依然追问。
“罢了罢了!你这个人呀,我是越发地不懂你了,不不不,我是从来没懂过你。我看你一个人要怎么照顾他们三个!”周云生烦躁死了。
“我没事了,你拿点药给我就行了。时间不早了,你走吧!”那人歪在床边,恹恹地下了逐客令。
“自讨苦吃!”周云生气极,气冲冲地走了。
我晕晕沉沉地望着他捧着颗蓬乱的头,脸红如潮涌地挨在床边。握住我的手,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我不想让你难过,更不想看到你流泪。万宁,我会尽我一切地留住你的人得到你的心。我在努力,在挣扎。有时候我想也许我压根没有让你幸福的能力,是不是彻底放开手,你才会过得更舒心?可是我不甘心啊!我怎么能甘心?那年我在可儿那里得到你的画像,我问过可儿数次,她说那画像上的女孩不过是个虚构的人物。你怎么会是虚构的?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你信不信命?我本不信那些,可后来我却在我们报纸上看到你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动了私心,想办法调你来S城,当我看到你时,我又不知如何是好!现实中的你和画像上的人不太一样了。你一点也不快乐了。”
他趴在床边,絮絮地说了许多。我只觉得自己幻作了一条小舟越飘越远,越飘越远。他的那些话像一粒粒石子落在湖面荡起一层层凌乱的波纹。
怎么会这样?我完全看不出他竟是一副阴谋多端的鬼样子!看上去干干净净人畜无害的样子,谁想人家早几年前就设下了陷阱,等着我猎物一样地蹦跳进来。却又是因为那什么该死的画!罢了,我哪还有力气计较那些?现在我只想知道,陈荷子的下落!
我挣扎着爬起来,扯住他的衣襟,这才发觉,他身上也滚烫滚烫的。同病相怜。我哀哀切切泪流满面地望着他,“陈……陈荷子,她后来去了哪里?”我听着自己的声音,抽咽着,像从远方泛来的舟,漂泊太久,那么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