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是脱衣服,段少允的手眼不复平日的灵活,在他眼里,两根衣带早就变成了四根,折腾半天也不过解下个外裳,内衫勉强敞开一条缝,露出少许颈项下的肌肤。
但他这个举动在凤筠看来意图不言而喻。
“我警告你,你若是、若是敢……”
见她一个劲地往后缩,男人面色不虞。
他手上的动作又急又笨拙,眼见着内衫的衣带越解缠得越紧,最后干脆丢开手放弃了。
凤筠稍稍安下了心:就凭他现在的脑子,怕是刚脱完衣服天都要亮了。
解不开衣裳,段少允很生气:“你摆明了就是不喜欢我了!以前你很喜欢亲我的,可是我刚才亲你,你却只知道躲!以前你总是上赶着脱我的衣服,夸我身子生得好看,还最喜欢摸——唔唔——”
凤筠恨不得生出四只手来,因为她不知道是该先捂他的嘴,还是先捂自己的耳朵。
“闭——嘴——!”她臊得脑顶都快生烟了,“再胡说八道,我割了你的舌头!”
段少允掰开她堵着他嘴的手,见缝插针地谴责:“我没有胡说!之前但凡我惹你生气的时候,只要把衣裳脱了,你很快就消气了!前段时间你总是不理我,可我若是换身衣裳,你就总要多看我两眼,那天也会对我多些笑脸……”
凤筠恍然——他们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她明明记得他的衣冠总是很简单素净,甚至丢在一堆书生里都毫不突兀。
后面慢慢的,他衣裳的样式多起来了,发髻也随之变换。
最近这段时日,已然达到了他换衣裳的巅峰,什么白狐裘、雀金氅……恨不得每天见到他都是一副新鲜模样,凤筠次次都得缓缓神,暗念几遍清心咒,才能忍住不一直盯着他看。
她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一时间,她竟是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凤筠啊凤筠,见色起意,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不过能把堂堂一朝王爷逼得屡次靠美色作饵,只为讨她一时的欢心……她都替他憋屈得慌。
如今他脑子晕成这德性,竟还不忘色诱自己……
别的先不说,就这份恒心、用心,还真令凤筠有点动容。
见她哑然无言,段少允道:“筠儿,你不喜欢我了,所以只想躲着我……哪怕我脱了衣裳,你也不稀罕了……所以你才会看上那些……”
凤筠颜面上有些挂不住:“你少以己度人!我……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天仙了,勾勾手指头就能让我上钩?”
段少允面露困惑,直言:“可是你以前就是会上钩啊。”
凤筠气得真想上去撕他的嘴。
于榻上,两人各坐一头,各自生各自的气,一时间相顾无言,房间里倒是陷入了难得的寂静。
半晌,凤筠这才意识到,今晚她最怕的事根本就没发生。
她回头偷瞄男人,发现他竟又找来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只不过还没喝几口,他就又支着脑袋倚在榻边,闭着眼睛好似快睡着了,只不过脸上还带着刚刚与她争执时的烦闷苦恼,好像梦里都睡不踏实。
她本以为……她曾真的以为……
凤筠甩了甩头,将那些不好的设想尽数抛开。
虽然现在药性尚未消散,但她已经不怕他了。
凤筠终于顾得上实施今晚一早便计划好的事了——她得好好审一审这个口口声声要娶她的男人。
她凑过去摇晃他:“不许睡,谁准你睡了?你是不是忘了和我的约定了?”
段少允揉了揉额角,睁开眼后双目恍惚了许久,勉强定在凤筠的脸上。
“……约定?”他喃喃重复。
手比脑子先行,圈着凤筠的腰便往自己怀里带。
凤筠多少有了些前车之鉴,拍掉他的手后,立刻严辞威胁:“不许动!你再乱动,我便更讨厌你了!”
男人又露出了跟阿黄如出一辙的幽怨神情,不甘地剜了她一眼,但手还是乖乖放下了。
见他低头又要睡,她毫不客气地扳起他的下巴,“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段少允眸光木然:“有。”
凤筠有些心惊,却并不感到意外。
“如实交代!”她催促。
万万没想到的是,男人竟迟缓地反问:“从哪件……开始?”
什么?还不止一件?
凤筠大惊。
看向男人的目光立刻冷了下来,她咬牙切齿:“那就从最近的开始……一件一件交代!”
段少允交代的这第一件事,便是前几日他中毒呕血的隐情。
原来暗卫给他百里加急送过来浑融配好的解药,却都被他偷偷倒掉了。
“我想试一试,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凤筠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好大的能耐啊你……就不怕真把自己拖死?”
段少允笃定地摇头:“没等到你回心转意,我决不会死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执拗,几分阴鸷,“我若死了,你就会去找扶苏。就算没有扶苏,也会有别人……所以我不能死。”
凤筠又恼又叹——别人都是凭着一腔热血或是一股子信念活下去,而眼前这位爷骨骼清奇,是全凭着一缸子醋才活到今日。
她五体投地,她心服口服。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三句不离扶苏的?你当初不是安插了眼线在我府上,对我俩每天做了些什么都一清二楚?他不过是在我这暂住了一段时日罢了,更别提他早就被你送到瑞金去了,我现在可是连见都见不到他。”
“你对他太好了,比对旁人都好……你是怎么对我的?”
“那是因为他于我有恩。”凤筠反唇相讥,“你当初又是怎么对我的?”
“当初是我混账,往后我都会一一补偿……可我没在你身边的那段日子,他日日伴在你左右,为你披衣添饭,陪你骑马散心。就算他于你有恩,也不必做到这份上。”段少允声音冷冽,不复同她说话时的温柔,“就算你当下没动心,也难保以后。能让他活到现在,已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你——!”
他抬眸细看凤筠的神色:“你看看你,好好的,怎么又急了?还是说……只要涉及到他,你就永远这般上心?”他带着几分落寞、几分倦意地垂下眼帘,拿起手边的酒杯把玩,“我跟你明说了吧,你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原来第二件事在这等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