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哼了一声:“咱当然知道,这世上许多事就是无法根治,相伴而生……”
朱标大着胆子说:“可是在宋朝的时候,并没有倭寇一说……”
朱元璋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朱标斟酌着词句,道:“若我大明能开放部分海贸,允许日本乃至周边小国商人合法交易。
以丝绸、瓷器、茶叶换取他们的白银、硫磺等物,让那些浪人有正经谋生之路,或许能减少他们铤而走险的念头。”
朱元璋沉默片刻,大声冷笑起来:
“标儿,你这想法,倒是和那小子有点相似。”
朱标坦然道:“驸马确实曾与儿臣讨论过此事。
他认为,海禁虽能一时阻隔倭寇,却也断绝了沿海百姓的生计,反而使得一些人暗中与倭寇勾结。
若能有序开海,既能繁荣商贸,又能削弱倭寇的根基……”
朱元璋负手踱步,沉吟片刻哼笑道:
“你们还是太天真了,倭寇贪婪成性,若见商船有利可图,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朱元璋哈哈一笑,神色颇有几分揶揄:
“到时候倭寇是少了,海盗却又冒出来了。”
朱标早有准备,立刻答道:
“所以必须辅以强硬手段。水师需常备不懈,对劫掠者格杀勿论;
同时划定固定航线,发放贸易凭证,凡无照出海者,一律以通倭论处……”
朱元璋停下脚步,目光锐利:“你这是想效仿宋朝的‘市舶司’?”
明朝一开始也是有市舶司的,有太仓、广州、宁波、泉州的,好几个呢。但早就都废止了。
朱标点头,拱手道:“宋时海贸繁荣,倭患反而不显……儿臣以为,堵不如疏。”
朱元璋闭上眼睛。
如果是其他人敢这么说,早就被他拉出去杖刑了……
沉默良久,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们啊,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美好。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眼下,就先让汤和他们,加强海防吧!”
朱标拱手称是,也不再多言。
毕竟现在只是常规的讨论,倭寇之患还不算严重。
随后朱标便离去了。
朱元璋也开始批阅奏章。
临近中午时。
朱元璋起身走动了一圈,吩咐身边的人:“去把广智侯请来。”
过了一刻多钟。
陆知白匆匆赶来。
朱元璋见陆知白额角还带着细汗,不由哼了一声:
“咱还以为,这次帖木儿使者到来,你必定要借机劝谏一番,怎么反倒一声不吭了?”
陆知白行过礼,神色如常的回道:
“回陛下,儿臣这段时间实在忙得很,况且此事……也没什么好劝的呀。”
他满脸的摸不着头脑。
朱元璋眉头一挑:“哦?你倒是沉得住气。”
“帖木儿帝国,本来就在那里,他使者来与不来,也没有什么区别吧。”陆知白微微一笑。
朱元璋便眉毛一抬,问道:“那你近来,在忙些什么?”
陆知白一副正经之色,答道:
“眼下五月已至,八月黄河恐有决口之患,儿臣正盯着河道衙门加紧督办。刚好又赶上夏收百姓农忙时节,唉……
晚间,还要给科举班的学生授课;
工部还有几项工程要验收,还有国子监扩建等项目在进行,再加上日常公务……”
他摊了摊手:“儿臣实在是分身乏术。管他什么帖木儿帖土儿呢。”
朱元璋眯眼打量他,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终于微微颔首,一副欣慰之色。
但随即,朱元璋又话锋一转,沉声道:
“不过,那万国舆图……未来世界将有大变局,四方强敌环伺,我中华恐成众矢之的……你就真没什么想法?”
陆知白略一沉吟,拱手道:
“陛下,儿臣认为——做好眼下该做的事,就是在应对未来了。”
“哦?”朱元璋目光锐利,“此话怎讲?”
陆知白从容答道:“国力强盛,非一日之功。
治河防灾,是为保民生;兴教育才,是为储人才;改良军备,是为固国防……
若每一件事都踏踏实实做好,大明自然日渐强盛。到那时,任他强敌环伺,我自岿然不动!”
他顿了顿,一副求真务实的姿态,又补充道:
“若空谈大略而疏于实务,反倒容易误国……”
朱元璋闻言,先是沉默,随后忽然大笑:
“好一个‘做好眼下的事’!你小子,倒是比那些整天嚷嚷‘开海’‘变法’的酸儒实在多了!”
陆知白心道,好像也没人成天说这些呀~又搁这敲打我呢。
陆知白微微一笑:
“儿臣只是觉得,与其忧心数百年后的威胁,不如先解决眼前的隐患——比如黄河。
然而,居安思危的意识,确实需要耳提面命的一代代传下去,如此才能保障未来的家国安全。”
朱元璋笑声渐止,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悠悠问道:
“若咱,现在准你全力筹备开海,你会如何做?”
陆知白神色不变,只平静道:
“儿臣会先请户部拨一笔钱粮,把沿海的水师战船换新,配备最先进的蒸汽机和船炮……”
“就这?”朱元璋挑眉。
“就这。”陆知白点头,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老登,搁这试探我呢?一点也不惊喜。
我又不是傻子,哈哈~
陆知白满脸的理直气壮,说:
“船不坚、炮不利,谈何开海?与其贸然行动,不如先让水师有震慑四方的本事。
只有强大的国力和军队做支撑,才能拥有更多策略上的选择权。”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点头,满意地挥了挥手:
“黄河的事,给咱盯紧点!
这一回,不征调民夫,是不行的,不是给他们免赋税了吗……行了,去忙你的吧。”
陆知白躬身退下。
待他离开,朱元璋独自站在殿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的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这小子,倒是比咱想的更沉得住气……长大啦,终究是长大了……”
老朱摸了摸自己日渐花白的胡子,又微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