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躺在小院里,眼看着邾长贵把他带来的几个大包袱从山下运上来,拆开,一一收纳。
转头又去安置鸡鸭禽畜们,累得哼哧哼哧。
但到底,这座森罗山,这间倾天观,有了点鲜活的气息了啊。
午后的风轻轻吹拂道士的脸颊,令人颇感惬意。
少不更事的时候,总想着自己一定要走出舒适圈。
后来才知道啊,人生正确的选择,还是要努力扩大舒适圈啊。
此时此刻,陆玄终于意识到 ,手持着这枚可以自由出入森罗山的令牌,所谓探监自由,岂不就是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杳无人迹的森罗山=私人度假区。
如此一想,连身下的躺椅都变得柔软了一些,这真是.....巴适的板!
等到邾长贵终于哼哧哼哧忙完后,天光已经发黄发暗。
显然,此刻的外界已到了黄昏。
陆玄交代胖子妥善保管好这些书籍。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皱着眉头,神情认真。
“答应我,不要把书带上床。我怕你感染艾滋。”
胖子没太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看着起身的陆玄,轻声问道。
“你这就要走?”
道士背对着邾长贵,看向远方昏暗的天光,点点头。
“是啊。”
“就不能不走?”
道士头也不回。
“不走你给我烤老虎腰子啊?”
快要走出道观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很大,很迫切。
“ 喂!”
“又怎么了?”
“下次来的时候,麻烦给我也带个虎腰子......”
......
对于安平山上今晚的虎腰宴,陆玄不是非吃不可。
但今早离开前,他答应了会回去。
森罗山与外界相隔,他担心自己不回去,安平山的那几个家伙会担忧自己的安危。
出门在外,答应了回家的晚饭,就一定要准时出现在餐桌上!
陆玄走出森罗山时,黄昏已经彻底落下,最后一抹红霞一闪而逝,黑暗升腾。
他走在市井之中,无数细碎的人声顺着寒冷的夜晚传入他的耳中。
店家们、摊贩们的叫卖吆喝声,砍价的声音,还价的声音,吵架的声音......
泼辣的妇女骂着卖胭脂的商人:“黑了心的东西,盒子这么浅,还收老娘一两银子!”
“什么?还好意思说牌子货?”
“隔壁的海绿之谜都不敢卖这么贵!”
......
卖食物的摊贩似乎在和顾客讲道理:“说好了大虾三百八十文,怎滴,想吃霸王餐?!”
“不是,谁知道你们是一只虾三百八十文啊!”
“不管!你们吃了三十只虾,总共十一两四钱,抹个零,给十二两吧!”
“不给,那胖爷我的大刀,就要讲讲道理了!”
......
还有一家三口出来逛夜市的声音。
“夫君啊,你可抱好儿子,我今天是要儿子来给我挑衣服的!”
“儿子啊,为娘的穿这件好不好看!”
“ 呀,好看呀!那为娘就买了!”
“这件呢?也好看呀!那也买了!”
“还有这件.....”
“这件,这件,差点漏了这件......”
“娘子啊,儿子还不会说话,你真不必问他一句,就按一下脑袋的.....”
“孩子脑袋本来就大,就这一会儿,已经抬不起头了......”
......
夜晚寒冷,空气、风、月光都冷,但潜藏在风和空气里的这些声音,颇有温度。
这是陆玄那么多年来,第二次走在咸阳城内的街道上。
他表情平静,道袍摆动,冷风从袖口衣领呼呼灌进去,夜晚凉得像水。但这些热闹的声音,像一只烤红薯捂在心头。
平心而论,眼下的这座咸阳城,实在不像传说中那样森冷。
走过一溜小摊,卖包子的,卖面条的,卖水饺汤圆的......
白茫茫的热气升腾在眼前,陆玄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些感触。
活在人世多年,他其实从未真的融入过这个世界 。
他从来将长生不死视为命运的祝福与馈赠,而非诅咒。
但这前提,是他能忍受一场又一场的别离。
前世的时候,他曾在很短的时间里,和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做了别离。
那滋味太酸太苦。
人世间的羁绊,被命运挥刀斩断时,真是令人痛彻心扉。
因此他一个人待在家里,高高的坐在山上,前世今生多少年来,对人间冷暖、万家灯火,避之不及。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忽然燃起了一阵冲动。
人间这琐碎乱哄哄的热闹,我也可以小心的、有分寸的,拥抱一些吧?
虾皮和香油的香气从坐前方飘来,一前一后有两个馄饨摊都在煮馄饨。
前面那家生意极好,后面那家倒冷冷清清,老板一个人站在摊前,埋着头掐着馄饨皮。
陆玄迟疑了一下,坐到了后面那家馄饨摊上。
“客官!”
那老板余光瞥见落座的道士,激动的丢下手中馄饨,赶忙过来倒水。
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像是.....有些跛脚.....
“客官,有三鲜、猪肉、牛肉馄饨,您看吃些什么?”
那老板边倒水边招呼,语气极其热情。
这么热情,生意怎么会不好......
陆玄的视线从对方的跛脚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对方的脸上,瞳孔微微凝滞,皱了皱眉。
那是一张看起来还很年轻的脸庞,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两只耳朵一个嘴巴,放在人群里,就会成为人群中的一员。
但他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
他张了张嘴:“有什么推荐?”
老板自信一笑:“本店最招牌的,这是三鲜馄饨了!”
“那就三鲜。”
老板动作利索,显然从业长久、经验丰富,包馄饨下馄饨,一气呵成。
馄饨上桌,细碎的葱花和虾皮撒下,两滴香油漂浮在汤上,热气迎面,让人心生暖意。
比起高不可攀的山上,常人难得一见的油滋滋的虎腰子,面前这一碗家常的馄饨,更有抚慰人心的奇效啊!
道士轻轻摇起汤中的混沌,眼睛微闭,一口送入嘴中。
他的嘴巴咀嚼了两下,陡然停住,闭上的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静止,那一口馄饨久久没有咽下,也久久无人说话。
在这久久沉默的空当之中,忽然有人拍手的声音打断。
“怎么样客官!吃傻了吧!”
道士终于轻轻睁开双眼。
那个年轻的摊主正神情得意,叉着腰睥睨的望着自己。
“我这碗馄饨,凡是吃过的,没有不沉默的!”
味蕾遭受重创,不愉悦的回忆从舌根涌现,勾勒出对这张脸的熟悉之感的来源。
也是在咸阳街头,似乎也是在这条街上.,这张脸几乎没什么变化啊.....
道士取过桌角的方帕,包住口中的残渣,表情幽幽的望着那年轻的老板。
“十年前的时候,你是不是在这条街上卖甑糕......”
那老板一愣,继而眼中大放光芒。
“我就说跟客官一见如故!”
“原来是老顾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