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迎着山风急急往前赶,到了玄元观门口,江远风身上的隐身符时效刚过。
他捂着心口,看了眼漆黑压顶的暮色,与影子二人一个翻身,立刻越墙进了观中。
之前处理抱朴子那老道的时候,是虚白动的手。当时他人将死时,他才偷偷进入他那房中去拿了那无常追魂匣。
说起来,抱朴子还是他的师兄。他在这观中平日用来给人施针用的东西,如今倒成了他用得最为顺手的法器。
只是今日,既然旁人从这观中已经得到了他都不知情的消息,那一定代表,里面还有什么他没发现的秘密!
他与影子二人,一路往观内行去。
回想从前抱朴子还在世的时候,他还曾好几次伪装接近过他。也曾派了人跟着,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时候他的手下就禀告,说这老道最爱去的地方就三个,一是寝屋,一是紫薇台,一是三清殿正殿。
玄元观中的紫薇台是老道亲设的,主要用来观星。
也正是因为曾经一次在紫薇台上见到了他与许问山二人,他这才知晓他二人之间的关系,想了办法将二人一网打尽。
江远风步履匆匆,与影子二人就着月色,探进了从前抱朴子的寝屋。
寝屋布置一如从前。
简洁、整齐,只如今,应是有段时日没打扫了,有了薄薄一层灰尘。
影子吹燃了火折子,江远风就着幽幽火光,轻手轻脚地先粗略探看了一圈。
十五年了,屋子里还是这样的摆设,没有任何人动过。
但不知为何,他心头又觉有些诡异。
他感应到了,似乎……这里有那小门主的气息。
想着,他分外警惕地再度巡视了一圈,随后第二次仔仔细细地从寝屋、练功房,还有法器间一一看过去。
道德经、南华经、参同契、太平经、云笈七签……
一切都如十五年前一般,摆放得整整齐齐。屋子里少了人气,已经没有了多年前来时,抱朴子身上的那股清灵之气,只淡淡一股荒废的尘埃气息。
一无所获。
临走前,他最后瞧了一眼正屋中的小几。
上面有四根手指印,在蒙着一层灰的案面上,极为清晰。
他眼皮一跳,接过影子手上的火折子,凑近仔细打量。上面只有零星几粒灰尘,看来是新手印。根据时间推断,应是昨日无疑。
他站起身,再度扫了这屋子里一眼。
那小门主来过这里,但目前看来,此处没有任何异常。
几根手指印说明不了什么,又是在那大门处堂而皇之地摆着。是以,此处无果。
命影子带上门,他吹灭火折子,又与他二人赶紧向着下一处抱朴子可能存放秘密的地方走去。
二人转了弯从后殿出来,影子以为离得近,江远风会去三清殿正殿先看看,却没成想,这人目不斜视地便朝药王殿的方向走。
看了一眼三清殿正殿,影子低声问:“此处也是抱朴子生前白日常驻的之地,又离得近,大人为何不先进去这里看看?”
“不了,直接去紫薇台。”
三清殿正殿是观中所有子弟每日做功课的地方,也是各位缘主来来往往最多的地方,因着曾经他与虚白的关系,来往不下百次,但那地方俗气,平日不少贪婪的寻头百姓前来求这求那,除了满是铜臭欲念,其他一概没有。
紫薇台在药王殿后的棂星门外,他头也不回,向着棂星门的方向脚步生风。
就在这时,三清殿正殿中的元始天尊像下,陆旋与桑落二人从幽深的暗寂阴影中走了出来。
“王妃,要不要跟上?”
朦朦月色下,皮肤泛着细碎光华的女子瞳孔漆黑,从静静注视着这人间魑魅魍魉的神像旁走出。
她唇角轻轻一勾,“不用。且让他先转一转。”
今夜是上弦月,弯弯挂在天上,如一把薄而锋利的闸刀。她抬头看了看,用手挡住缺少的那一半,笑得如月上仙娥,皎洁玉立,清姿动人。
“从前都是他在暗,我在明。今日且也让他体会体会,他在明,旁人在暗的滋味。”
紫薇台多年不用,地面青砖缝中,长出零星杂草。点点翠绿的苔藓覆在台侧,在月色下与日晷、浑天仪、二十八宿圆盘等交织成一幅沧海桑田的旧梦景象。
江远风从棂星门外匆匆赶来,墨色衣袍在月色寒雾下鼓荡翻飞。
他一步步跨上台阶,先是粗略扫了一眼那台上列阵一般的观星仪,随后似是一无所获,又仔仔细细挨个寻找起来。
影子不懂这些玄门秘术,帮不上忙,只能站在台下等待。
约莫两刻钟后,他耳朵动了动,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金属的擦响。
他回过头去,紫薇台上,江远风正拨弄着二十八宿圆盘,但神色却是望着遥不可及的苍穹。
圆盘上,青铜星图泛着幽蓝冷光,二十八宿的银砂正在龟甲纹路中缓慢流动。浑天仪和星宿盘擦出点点红色火星,因生了锈迹又快速转动而擦出的声音分外刮耳。
紫薇台台檐立着两樽七星灯,多年未用,早已看不见烛火燃动的痕迹,但此时却像两个黑条条的人影,就这样森然地盯着他瞧。
江远风握住二十八宿圆盘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不断地摇头低喝:“不,不对,这不对!”
今夜雾浓星暗,本不宜观星。但他方才寻了一圈这紫薇台,除了浑天仪和星宿盘比起他从前看到的情形有异,其他并无异常。
但也就是这天象星宿上的异常,让他心头疑窦丛生,这才费力透过星图试图与天上晦暗的星宿相对应。
但这一对应,他胸口瞬间痛楚如被活剐,浑身筋脉像被人尽数剔除,喉头更是猝不及防一阵甜腥。
昴星式微,流出紫微,帝星曜目,四辅归位。
这是要反了?!
心中的畏惧连着他的手一起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令他感到可怕的。
他真正看到的秘密,那个可怕的天象讯息!
北斗斗柄向南,星图与星辰错位,太阴星君轨迹异常,光芒黯淡。分明浑天仪与星宿盘没坏,但天上星象却与盘上完全不合!
时间,被改变了!
一年前他才来这观过星,甚至看了未来十年的大梁势力国运。
那时所见,分明一切向好,根本不是这个星象!
短短时间天象变化如此之大,而他就在京城,同在天穹之下,却丝毫没有觉察。
不对,这太不对了!
只有唯一一个可能,时间,改变了!
他沉沉目光透过雾霭,精深的眸光不断往天穹深处窥去,身边的星宿圆盘转动越来越快。
他知道了。
有人用玄力改动了时间,有人是为了刻意对付他们而来!
而那个被改动时间送来的人,就是陆旋!
陆旋,来自重生!
忽然,他胸口剧烈一痛,“噗”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天地仿佛变色,这一刻,人间一切化作流沙虚相,令得他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从前还是现在。
十五年前的风云在他头顶呼啸穿梭,连接着此刻的薄云浓雾,天地间仿佛就他一人,权利地位唾手可得。
然而一转眼,他好似又变回了十九年前的那个被门派天涯海角追杀的叛徒,茫茫时间改变了因果,却好似又重新回到原点。
难怪,难怪自己觉得这半年来,似乎处处都不按自己安排进行,原来早就有人将自己当成了眼中钉,不惜一切代价,只为毁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