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叶家这一大家子人在饭桌上热热闹闹地说着话,陆云起心里有种迷蒙的恍然。
时间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那次,父亲、母亲还在,带着他回王城探望曾祖父,那时,府里也是这般热闹过的。
“云起啊,多吃些,也不知道这些年你长风哥究竟是怎么照顾你的,瞧瞧你瘦的,伯祖母看着心里就难受。”
叶祖母一边给陆云起夹着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让他多吃些。
叶长风正兴高采烈地跟陆老国公和叶侯爷吹嘘他们在海上跟海匪对战的情形呢,耳朵里就听到叶祖母在吐槽他。
当即怪叫一声,“祖母,小风儿还是不是你最宝贝的大孙子啦?一见到云弟,我就成后养的了,我不管,我也瘦了呢。”
叶祖母被他吵的头疼,赶紧夹起一只鸡腿放到他碗里,来堵他的嘴。
“瞎叫唤什么,挺大个小伙子了嘴巴里还没个正形儿,个子长得都比你父亲还高了,还当自己是小风儿,传到外面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啊!”
“祖母~”
在亲人面前,叶长风是一点儿也不嫌羞,丝毫没有打仗时铁面小将的威风,他幼稚的去夹陆云起碗里堆成冒尖儿的肉菜,光明正大跟他“争宠”。
这顿饭热热闹闹地一直吃到天色暗下来才算结束,叶家人浩浩荡荡地一离开,府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老国公坐在椅子上微微有些出神,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跟落寞。
叶长风送完客一回身便见到了这一幕。
“曾祖父。”
他“砰”的一声跪在陆老国公跟前。
陆老国公回神,蹙起眉头,赶紧伸手去扶,“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仔细跪伤了膝盖。”
陆老国公年轻时那也是个固执火爆的性子,要不然也不能在姐姐、姐夫死后,直接以一己之力将太后两姐弟接回陆家抚养。
他无论是对待太后两姐弟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甚至是后来的孙子,那都是奉行严厉教育,不假辞色,说罚就罚的。
唯独面对陆云起这个小重孙,陆家仅剩下的这一根独苗苗,他没办法再狠下心。
甚至打从心底里都不想让他去做什么替父报仇洗冤的事情,惟愿他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
只是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胸有沟壑,自己主意正,有计划,孩子已经够不容易了,他就只能默默支持,任他去做去闯,不能横加阻拦。
陆老国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陆云起感受到他手上的颤抖,鼻子一酸,强压下内心的情绪。
小时候他只能看到自己的伤痛,却忘了,眼前这个已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一生中经历了丧子、丧妻、丧孙,心里又该是何种悲怮。
“曾祖父,这次回王城之后,我就不走了,留在府里陪您好不好?”
陆老国公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身量有些单薄,长相却跟他极其相似的小少年,脑中一瞬间有些恍然,随即眼眶便开始湿润了。
摩挲着他不再稚嫩,长了茧子的手掌,陆老国公不舍地叹了口气。
抬手轻轻拍了拍陆云起的肩膀:“傻孩子,你有你的路要走,不必顾念老头子,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
陆云起眼眶泛红,用力摇头。
“曾祖父,这些年我远去东海,没能在您身边尽孝,已是愧对了祖父跟父亲。如今云起长大了,已有了些自保的能力,自然不能再让您独自一人面对这空荡荡的府邸,为云起担惊受怕了。”
陆老国公眼眶中泪光闪烁,嘴唇微颤:“云起,你、你可是放下了?”
陆云起蹲下身子,眼睛直视眼前的老人,诚实又郑重地摇了头。
“曾祖父,父亲的冤屈一日未洗刷,云起心中便一日都不得安宁,我知您想让我自保,可那隐藏暗处的歹人还在作恶,时时刻刻地觊觎着不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云起......”陆老国公想劝些什么,但面对他泛红的双眼,终究没劝出口。
“陆家军是我祖父一手训练出来,传承给父亲的,这些年来,当年随父亲一同南征北战的叔伯们,被那人不断分裂、排挤、打压,却还在坚守,我若是就此放弃,又置他们于何地!”
陆老国公长叹一声,满是沧桑的手轻轻抚上陆云起的脸庞,嘴唇动了几下,颤声道,“好,好,不愧是我陆家的种儿!性子跟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倔得很。”
巴掌重重地拍在陆云起的肩上,刚刚还脆弱的老人,此刻虎目圆瞪,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曾祖父就陪着你,一起把这件事情做完,放手去办,天塌了,还有曾祖父给你撑着!”
陆云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紧紧握住陆老国公的手。
“曾祖父,有您在,我就更有底气了!”
“不过,你可不能莽撞行事。”
陆老国公语气严肃起来,“你父亲的事情牵扯甚广,朝堂之上人心难测,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曾祖父放心,这么多年咱们都等过来了,现在云起也自然不会冲动,”
“好,你要时刻记得,保存好自身,以后,陆家还要靠你传承!”
“是!”
陆云起本以为,今夜他还会像以往那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因为怕陆老国公担心,他早早便熄了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等待纷杂的思绪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向他脑海一齐涌来。
可再次睁眼,屋内竟已有昏亮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了。
他捏捏鼻子,身体有种久违的舒适感,嘴角不自觉地上翘。
昨夜梦里,他竟然难得地回到了小时候。
父亲带着小小的他在边关军营里的演武场上策马奔腾,他大声地叫着快些、再快些,营中看热闹的叔叔伯伯们,对着他挥手、吹口哨,挺着大肚子母亲在一旁温柔地笑着,眉眼间溢满了幸福跟满足。
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他收敛了笑意,坐起身,身上关节因为一夜的酣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下床之前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前被体温烘的温热的光滑的石头。
就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