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医院。
接到通知,裴家的人都赶来了。
病床上,裴耀清半睁着眼,似梦似醒,两只眼窝深深凹陷了下去,稀稀松松的白发干燥蓬乱。
裴韶华坐在床头,为裴耀清一下下地梳理头发,轻声唤道:“爸,大家都来看你了。”
医生对裴译交代病情,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言而喻。
裴耀清似乎是听见了,缓缓睁开眼睛,他瞳孔无光,迟滞得转动着在房间睃巡。
他艰难地找到了裴译,几次张口,才含糊地吐出一句话。
“钰儿,你不要,伤害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裴译站得不远不近,眼中没有一丝温情,心想值得吗?他的小孙子此时正在外面逍遥快活,何尝管过他的死活。
裴耀清张口呼吸,一呼一吸好像都很吃力,他每天靠着注射针剂续命,已经要到油枯灯灭的时候了。
然而他像故意跟裴译作对似的,死活都不松口,也不知是不是铁了心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他就是不想让裴译好过。
当然,裴译也雇了私家侦探,帮他在国外寻找裴钰的下落,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个人抓回来伏法。
裴译只期望裴耀清别那么快死,好让他亲眼看着乖孙的结局,他不好过,就好所有人一起不好过。
一帮亲戚围在床边,裴韶华问:“爸,你想说什么?”
裴耀清吐出两个字,“回——家。”
办完出院手续,裴耀清连夜被送回了裴宅。
医生和护士24小时照顾,裴韶华和几位长辈都没走,着手商量裴耀清的身后事。
裴译全程像游离在外,有一种抛却万事的虚空感。
他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分别给秦晚和黎杨打电话,把家里和公司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后,最后回了佣人给他准备的客房。
裴译半睡半醒间,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电话那边李郁沉声道:“裴钰找到了。”
男人一激灵,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带回来。”
李郁沉默了两秒,“……遇到点麻烦,可能需要你亲自过来。”
?
裴译眉头深锁。
李郁问:“老爷子是不是不行了?他好像很着急,想……”
“他不敢回。”
“所以你要么考虑一下。”
“嗯。”
裴译挂断电话,天边已透出一丝亮光,他睡意无全,起床去洗了个澡。
裴耀清挺了两天。
每顿饭端过来,再原封不动地端走,他残存的力气已咽不下任何东西,只能靠医生给他注射营养剂维持生命。
早晨,医生给裴耀清打完针,说他今天看起来不错。
裴耀清抬手指了指窗户,天气晴朗,他想坐起来晒太阳。
裴译姗姗来迟,穿着一身黑衣,冷漠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裴耀清认出了裴译,笑了一下,回光返照般的吩咐下人,“你们出去,我和他说说话。”
所有人都离开,门关上了,房间显得有点空。
几年了,或许是更久,爷孙俩同时卸下了伪装,以真面目待人。
裴译走到床边,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裴耀清两道灰白的眉毛攒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
裴译嘴角挂着冷笑,“不如你自己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遭报应了?”
裴耀清似乎是在回想,已经不记得哪年哪月有不古之心,不记得用过什么手段,“我忘记了。”
“坏事做尽的人都说不记得,于是就苦了受苦之人。”
“你很恨我吧。”
“没错,所以你早该以死谢罪了。”
“如你如愿,我就快要死了,”裴耀清苦笑,“只是没想到报应我的人是你。”
裴译怒极反笑,“不然呢?你以为我喊你爷爷,就甘愿做你的乖孙?”
裴耀清紧紧攥着拳头,“我从前待你不好吗?”
“你也说从前,那已经很早了,早得我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你是怎么对我妈的,你最不该接受裴钰,他和他妈都不配!”
裴耀清咬牙切齿,“你就真容不下你弟弟吗?”
裴译讥讽地说:“他不是我弟弟。”
“他和你一样都流着我裴家的血。”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裴译愤然道:“我和我妈被你蒙蔽了十几年,你为老不尊,用卑鄙的手段威胁我妈,如果不是你,她也不会死。”
“这是你……自以为是的想法。”裴耀清哼哧哼哧的粗喘。
“怎么?要咽气了?你的乖孙还没到了。”
裴耀清动了动唇,“钰儿,你不要……动他。”
“你吊着一口气,是不是想确认他的安全,实话告诉你,我的人已经找到他了,你放心,我这就把他给你带回来,你要是不说,就和他一起下地狱吧。”
裴耀清突然躁动不安起来,低吼道:“是我,是我逼死了你妈,我把她……”
裴耀清双手揪住被单,发出了呜咽似的哭声,面部急剧充血,枯槁之中显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润。
裴译眼眶泛红,“把她怎么了?”
裴耀清微顿,仿佛又回去了痴傻的状态,“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
“你终于肯道歉了?不过晚了。”
裴耀清瞠目,眼神呆滞,“钰儿……”
裴译挺直了脊背,“看来要抓紧时间,你们祖孙俩若来不及见最后一面,岂不是可惜了。”
手臂一痛,裴耀清抓住了裴译,他烛泪喷涌,“求求,求求你……”
裴译的印象中,母亲这样乞求过裴耀清有很多次,他决绝道。
“你还有什么资格求我?”
裴耀清紧绷的手指猛然松开,停留在半空瞬息,就顺着裴译的袖口滑落了下去。
他眼神呆滞,张着嘴,喉间溢出的叫声愈来愈细微,分秒过后,瞳孔涣散失焦。
床边仪器“嘀嘀”作响,一道鲜红的线横穿屏幕。
裴耀清瞪大了眼睛,心跳停止。
门外一阵骚动,脚步声伴随着惊呼声,所有人涌潮般地闯了进来,扑到床边痛哭。
太吵了。
裴译转过身,一脸凉薄地与众人擦肩,在高高低低的哭喊声中抽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