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自枝桠间漏下,照见他眉眼清冷,唇色极淡,唯眸如点墨,静得深不见底,他手中执一柄青竹伞,却不曾撑开,只是虚虚拢着,伞骨上凝着细碎的冰晶。
雪粒簌簌落在他的衣襟上,又悄然消融。
迎着姬离的目光他上前两步,眸子扫过那条小蛇,“此蛇虽小,却剧毒无比,人若被咬,三步即毙。”
姬离点了点头,眼底浮现出一抹期待,“当真?”
男子点了点头。
“姑娘是舍弟带回来的?”
姬离点了点头,“嗯,他的药人。”
男子扫过姬离腕间缠着的铁链,眼底划过一抹无奈,“舍弟顽劣,让姑娘见笑了。”
话落,他上前一步,拔下姬离发间的簪子竟轻易的解开了这镣铐。
他随意的丢弃在一侧。
“这院子姑娘还是少走为妙,这莲池里游着的叫赤尾锦鲤,鳞片华美如霞,然鳍上生刺,沾血封喉。”
话落,他又看向不远处,“廊下悬着的金丝笼中,养着碧眼蟾蜍,通体莹绿如玉,背上却密布毒腺,稍一触碰,肌肤立溃,还有那花丛深处,蛰伏着黑蝎、彩蛛,或藏于叶底,或伏于枝头,稍不留神,便遭其害。”
姬离闻言,唇角微扬,眸中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笑极淡,如薄雾掠过寒潭,转瞬便散了。
她低垂长睫,掩去眼底情绪,只余一抹浅弧挂在唇边:“他倒是喜好独特。”
“让姑娘受苦了。”他嗓音如风拂枯叶,带着几分倦意,广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总之,姑娘离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远些。”
他抬手随意一指。
“那株生在庭心的是血色曼陀罗,高可及人,花瓣殷红如血,蕊心吐着幽蓝雾气,闻之则幻象丛生,癫狂至死,花根下埋着白骨......”
他话音忽然止住。
雪光泠泠,照得他侧脸愈发清冷,他抬眸看向姬离,极淡的扯了下唇角,那笑意还未浮现,便已消弭无踪。
“走吧,我送姑娘出去。”
“不必了,这里挺好的。”
男子脚步一顿,他蹙眉朝着姬离看来,那眉宇间透着淡淡的不解。
良久,他才叹息一声,“罢了,随你吧。”
姬离静立原地,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湮没在夜色之中,眸底幽光微闪。
她缓缓抬手,素白的指尖悬于青蛇之上,如邀如引。
那蛇昂首吐信,鳞片映着冷月寒光,忽地疾射而出,毒牙刺入她腕间肌肤。
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皑皑积雪上,绽开暗色红梅。
姬离神色未变,只低眉凝视,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蛇却骤然僵直,碧绿鳞甲寸寸灰败,不过瞬息便化作一具枯槁蛇尸,自姬离腕间跌落在地。
夜风拂过,卷起一地残雪。
姬离收回手,任由血珠滚落袖中,眼底寂然无波。
这真是个好地方。
姬离眸光流转,忽地凝在一处虬曲枝桠间,那里盘着一条赤色小蛇,细若朱砂勾勒的丝线,鳞片映着廊下灯火,泛出妖异的绯光。
蛇首微昂,金瞳竖立,正幽幽盯着她。
梅瓣零落,沾在它身上,竟似与那赤鳞融为一体,分不清是花是蛇。
风过时,蛇信轻吐,如一线猩红在暮色中游弋。
姬离缓步近前,广袖垂落,露出腕间未愈的咬痕。
她忽地轻笑,指尖抚过梅枝,惊落几片红萼。
那小蛇倏地窜起,缠上她手指,重重咬下,可不过片刻,又如那碧绿小蛇一个下场。
姬离叹息一声,惋惜道:“还是不够毒。”
门口,去而复返的白衣公子惊诧的看着那一幕,广袖凝霜,手中青竹伞\"啪\"地坠在雪地上。
他眸色骤深,映着满庭红梅,却只死死锁住姬离的身影,唇间一线血色倏地褪尽,连带着指节都泛起青白。
那分明是赤练王蛇,触之即死的北疆剧毒。
竟在咬了她之后死了!?
伞骨上的冰晶渐渐消融,水痕蜿蜒似泪。
他喉结微动,似要言语,最终却什么也不曾言说。